今天很开心地听到自己成为新闻人物，而且是在离开半年之久的老东家。

　　很好玩吗？从我的字里行间寻找隐私生活的蛛丝马迹，我的小说里说了什么，就当是我说的。

　　他们忘了，我是个码字的，所谓码字的，换在几百年前，就是个戏子，唱的是他人的词，演的是他人的故事。

　　我说的话，必然是借古讽今？我的故事，必定是亲身经历，那么天下人都不要看电影，来看我话说从头吧。我身上就是人类的断代史。

　　或者，可以把我与黎明、郭富城的绯闻拿出来说，你多说几遍，我都相信了。你却忽略了，你再数多少遍，也不过是干过瘾。你姐姐我像厨师，成天炮制着满汉全席，深知其中奥妙，想不起来吃，也没有胃口吃。

　　也许干涸了，在文字里每扮演一次情圣，就犹如经历了一次真爱情，每歌咏一次回肠荡气的真爱，就像把浸了水的被单又绞了一绞。虽然是假，多少也要拿出点诚意，就算在脑海里过一遍台词，也要耗费体温和心力。所以，你姐姐我已经等于过尽千帆。

　　你我不过是普通人，揣测别人的生活是何其有趣的一件事，尤其是不见面，更可以夸大玩味，因为空间上的距离，为想象提供旖旎的风景。不过，这其中的群众心理基础，也值得探讨。一个我，貌似很能胜任被投射猜测的重任，一个回避了惯常生活形态的人，更能满足人们的生活理想，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看官，你们不知，绸缎庄的老板娘，从来穿粗布；卖花的人，不爱花香也不爱花，从来插竹叶。越是炮制爱情美景幻相的人，越是心如死灰。

　　放过我吧！

　　我和雪梅的认识超出了大多数朋友的相识过程，就像《围城》中，赵辛楣说，一起学习的是同学，一起工作的是同事，爱上同一个人的就是——“同情”朋友。雪梅就是。

　　三年？还是两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一场水深火热的爱情中，为了一个凉薄男人牵肠挂肚，他看起来也不是不爱我，只是，爱自己更多，爱自己的表现就是——喜欢更多挂怀的女子。

　　我忍耐在那年的冬天到了尽头。我把我们之间的纠葛打包给了每个女孩，其中就有雪梅。我曾在他的相册最后一页看到他们的合影，类似青涩少年的并肩照。他们的肩膀之间甚至隔着几厘米。我在看见那张合影后，淡淡笑起来。

　　我和雪梅的通信一直到现在，我们一起甩他出局，当我伤怀的时候，雪梅对我说：“牙医治不好自己的蛀牙”，后来的一个中秋节，她从上海寄月饼来给我，来自一个叫马可波罗的蛋糕房。一向不爱甜食的我，一个人把那盒月饼吃光。

　　几乎是一拍即合，我从来很少与女人走得太近，更是很少与女子在聊天软件上大聊特聊，没想到，我们不但短信、电话联系，还有每天的网络。想起来，类似热恋。

　　雪梅的生日早我10天，偏偏隔了一个星座。相对起来，我的性格比她更为硬冷，而她，或许是在南方潮暖的时节里久了，比我更有些人柔和的成分。当我深陷一段感情里无法自拔的时候，雪梅依旧像最初的时候那般告诉我：“只要你能说服自己”。

　　爱情的河流从我们身边缓缓流过，我和雪梅还是站在各自的河岸上，寸步不离。只是风景变了。我们相互对望，给对方一个笑容，然后不再言语。彼此都知道。

　　我的名字里有个“顺”字。碰巧，前些时间热播韩剧“我是金三顺”，朋友们都说我像极了女主角：总是外表看起来强硬，但心地善良，容易相信别人，就算是被人伤害后，等别人一回头说好话，就立刻心软，然后再度对他掏心掏肺的好！

　　当别人这么说我的时候，我就想起雪梅。她也是。

　　但是，我们并不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有个温暖完美的结局，我们连一个贴心贴肝的男人都等不来争不来。我们只是睡在炉灰中的灰姑娘，只有褴褛的衣着，却没有南瓜车和水晶鞋，更不要提什么神仙教母。王子都娶了别人，现实中，后母的两个女儿总是先嫁掉，反而是我们，成了最无辜的那一个。

　　我们身上的优点很多：我烧了一手好菜，她很懂情调。我的文字好看，她的口风很紧，什么样的秘密都可以分享。而且，我们都懂得幽默，对人真诚……

　　我们和通常的女子一样，减肥、吃美食、和男孩子交往类似兄弟，当然，我们收到绯闻的时候也会气愤，也会哭笑不得。

　　我们还是相信，总有一天，幸福会像成熟的果子，突然就打在我们头上，然后，我们如醍醐灌顶，领悟了下半生的意义。

　　说过好多次，去见雪梅吧。黄金周过了好几个，我还是在家。她也说，有同事出差，去看看你吧。我也说着，好好好。我们终于还是没见到。不过，没关系。我想，总有机会，我们还年轻，那么多时间，它就像海绵中的水分，挤挤总会有的。

　　我们就想着，某一天我们一起逛街，说着乱七八糟的八卦，就像我和我妹妹。雪梅，我们都会幸福的，谁说的，幸福的人没有好文字？我们一定要幸福！我们要拿出更多幸福出来现，就像小s现她的大钻石戒指。现在就开始吧！Let’sgo！

       闲时翻看朋友的博客，一页页翻过去，就好像见证了一个人这些时间的心路历程，阿丫忙着在时尚的路上奔走，ryan把自己的空间装饰得充满先锋民工的意味，将近500张照片，赫然就是为了累死msn的……

很显然，我落后了。我的博客，耗时n个月不更新，长此以往，博将不博。

阿丫的博客上，四月份的模特在颤巍巍地穿着夏装，作阳光明媚状。四月的英国病人在码头放声大笑，貌似神清气爽。四月，我在干吗？

做杂志。

在零上二十度的天气里，穿着军装外套，一切美得如同神话。

六月一日，阿丫外出拍片，还有众美女在异乡。我怀抱一个大大的米老鼠上班去。我的美好时光从五月中旬开始，痛并快乐。

时光突然就荏苒了。真是奇怪。五个月，连弹指都没来得及就不见了，而其中见证这些历程的，到底是什么？

五个月来，遇到很多新的人，有些人沟通起来一拍即合，有些人却费尽力气也没多大突破，劳心劳力，还是原地踏步。也渐渐习惯并接受，学会宽容毕竟没什么不好。

小雪说，很喜欢我的身上的一股劲——不断下定决心，不断降低底线，最终幡然顿悟，于是，涅磐。一切从新。我却无法对自己硬下心肠。

到底是些什么？横亘在我的生命里？

五个月中，我的生命中突然旁逸斜出一些东西，始料不及。有些，绊了我一个跟头，有些，我视为惊喜。还有些，正在慢慢消化。

时间与压缩饼干有些类似，不敢湿润，一旦见了水，就是一摊自己都容不下的混淆着千头万绪的奇怪物质，占据你的时间，让你想起来都怕。

一切都在过去，也在慢慢走来。还有两个月，就要过生日了。

然后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

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

——圣经 雅歌

多少次，我们如此安静地分享一首曲子？你还记得吗？那一首“you raise me up”是你我的开始，“to where you are”陪伴你度过23天孤独的日子，还有它，只是一个女子在唱，没有歌词，我曾经对你说过，语言是容易让人迷失的，我的表达宁可不选择那些句子。

可是，我却一次次地选择用语言，对你说思念，说快乐，还有我心中不可与人言的爱情，那么浓郁的爱情。

我是太过于多愁善感了吧？你说过。对，我想也是，可是，我听着这音乐就想起你我之间那么多瞬间，就像落到水里，头发在根根上飘，人却丝丝下坠，还有水，从耳朵、鼻子、嘴巴灌进来，声音却一点都没有。

你听到了吗？当我沉溺于对你的思念，当我呼唤，上帝都能听到我的祈祷，你却听不见。

世事将我的骨头上，刻上了怀疑，我却无法对你丝毫动摇。我想，如果有宿命，你就是我的命，包括，遇到你。如果有一天，我的文字也无法打动你，那也是我的命吧，我想，谁叫你，是我的沦陷。

从一开始就沦陷，而你我正如初恋的孩子，只是一心想对对方好，就像我们抓住海边的沙子，越是紧，越是从指缝中遗漏，如一串串泪水。

无所谓对错，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因为爱，那个人对你如何都是有权，可是我无法对你无动于衷，就算你对我误解。

我问自己，那个果断强大，可以对人傲然说“没有男人算个啥”的我，到哪里去了？

小女人，我对自己说，我变成了一个小女人。可是，我仍然站在你面前，向你索要更多宠爱，因为我值得，因为，我有权，你给我的权。不是吗？

我是不重要的，你永远比我重，因为我爱你，就将伤害的权柄给了你，甚至在伤害的瓦砾中，站起身，依旧，向你伸出手，请你带我到幸福的远方。做一切，仅仅是因为爱你，除了它，任何事，都不可让我低下高贵的头。

我是爱你的！

每每，我都忆起你对我的好，那么多的好。而我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神说，禾场必满了麦子，酒醡和油醡必有新酒和油盈溢。也许，我只要等待就可以，享受平安结局。是不是，付出爱情，就可以收获同样的？

我不知道。

在爱情的祭坛上，我将自己奉上，只为了换得神的垂青，让你再爱我一点，多一点。

高贵和卑微究竟是什么？当你居高临下地审视我，在神的面前，你也是同样高贵的吗？

因为爱情而低头，纵然将自己降到尘土里去，依然熠熠生辉。

这是最高贵的牺牲。

小赌给我看手相，指着我的一根线说，你看你看，就是这一根，以前是断断续续的，到了后来，那么坚定，所以你一定会幸福。

如果命运的密码就记在这根细细的纹路里，我倒想知道，这纹路里，有没有你的名字？

为此，我把右手看了又看，谁来告诉我，你是怎样，给了我坚定？

越来越忙碌，越来越慌张，这根线，要走到哪里去？

你说，总是怀念过去的人，就是老了。我是老了吧？

我宁愿自己突然间老了，这样，我就能看清楚很多东西，包括神给我安排的未来。

如果我老了，人们对我的认识，就不必停留在我的颜色、笑容以及柔媚，他们会更加关心我头颅里的思想。

到那时，我的简单也不会伤害到自己，更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利刃，你就安全了。

只要你安全就好。

突然很想生病，发烧，最好是高烧，或者流鼻血、摔断腿，或者得了遗忘症。

这样，你就会守在我身边，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我就可以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里，就像上一次。

我记得，我呼唤过你的，对不对？

如果是，你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拉着我的手，谁的眼神都不怕。

如果是，你就会一遍遍的温习那些感人的场面，一遍遍告诉我，我们多么相爱，那么多画面，你要与我重新亲尝，你甚至要模拟现场，将过去重现，这样，我就可以重新爱上你，理直气壮地索要你的吻和拥抱。

如果是，我时日不多，你就会穷尽一切来陪着我，你一定舍不得我焦急与落寞。

如果我死掉，记忆里，我就是完美，你会记住我今日的样子。而我，也是一样。

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以前你哭过，泪水一滴滴滴在我的脸上，我说，你哭了，你说，我没有，男人怎么会哭。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不会让你再为我掉一滴泪，哪怕只有一滴。

同样的决心，你也有过。

可是，为什么，我在你面前还是会落泪？为什么，你不再为我擦拭？

现在，我已经学会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流泪，你说，这算不算进步？

时光给我，建出一座红屋子，我决定把关于你的回忆都装进去，都是好的。唔，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放进去。

我把我的爱情放进去，它占了很大的位置。当快乐进来的时候，爱情笑了笑，往里站了站。于是，我把思念也放了进去，于是，这个房间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然后是愿望与祈祷，这个房子突然变重了。

等一等，等一等，不要关门，还有包容与宽厚，它们像地球那么大，于是，我把它们叠了叠，让它们充满每个客人之间。

最后，我把我自己也放了进去，关门吧。这样，我就可以和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呆在一起。

这样，神就可以给这个屋子扎上红色的缎带，送给你，作为生日礼物。

然后，当你打开的时候，那么多幸福一下子跳出来，吓你一跳，该多好玩！

最后才是我，就像潘多拉盒子里暗藏的最后的希望。

我亲爱的宝贝，我们是这末世人间彼此最后的希望，对不对？我们还有希望，对不对？

最近想写一点什么，翻开以前的文字，有些有开头没结果，有些有结果没开头，就像一段段没有墓碑的爱情，横亘在那里，旁若无人。

小梅说，顺子你的博客怎么不能看呢？我好郁闷呢。

今天，她来看我，仅仅是来看我。远远看见鲸鱼雕塑那里有一个女子，很久没见，小梅还是那么清雅，类似我想像里身为男子想要娶的女子。我曾经穿过整个城市去看几个朋友，我想，她也有我同样的感觉吧？仅仅是想念一个人，就去看，看了，知道她很好就开心得不得了。

世界好像很奇怪，上帝总是会安排一些人作为礼物，送给你。我相信，神是眷顾我的，从我身边的朋友就可以看出来。

做杂志的时候，有东、有巫婆宝宝，还有高瘦人小辛，还有缪缪，我的东西坏了，有电的我会想到calvern，电脑我会想到小龙与舜子，想喝酒了，我会想到小赌和文清，想起林则徐的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我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真的应该知足。

小梅的气色不错，我一直想见到的刀刀没见到。她说我瘦了，倒是比婴儿肥时好看的多。她是我所认识的朋友中，认真而和悦的一个，她好像永远不会着急发怒。而你可以从她脸上看见相信、忍耐与真诚，和小梅说话，仅仅是几句，心情就轻松一些，对我来说，她类似于一种令人安静的香气，不咄咄逼人，也不庸常可见。其实很淡，但这味道中，有内容。

总是很喜欢这样的女子，例如陈淑桦，而我的温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从被伤害，就开始变得乖戾、不自信，心情不平和，有时沉浸于事务而忘记让自己拥有倾听良言的雅量。而，小梅总是这么单纯，正如同，我把她当朋友，我在病中，急急问候我的，就有她。

想到小梅，就突然想起童话：不知道世道有多险恶，啊，她是豌豆上的公主。或者她比我更勇敢——在经历那么多之后，仍然可以有一颗快乐王子一样的心。

不管怎样，我胖了，听说胆不好的人是胖不起来的，这说明我健康。正如我有小梅这样丝毫不为了物质或名利喜欢我来看我的朋友，说明我还有点人格魅力，这都是让人欣喜的好消息。突然就想笑，这么好，我的上帝，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

以前日行一善，后来日行一文，现在日行一里，自从上班地点变远了，走路的时间开始变多，把这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打扮得无比妖娆。

帅哥
上班路上，看见最多的，同时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帅哥。但大多数帅哥不是坐在母婴专座上忧国忧民，就是贴在车门上装门神，有时从车窗上看那些开着好车的雄性动物，就想到一个问题：车如果有感情，会不会也有“好车总是伴癞夫”的哀叹？
可见，怨妇无处不在。

堵车
世界上什么车最长？堵车。
奇怪，我上班这一路的红灯总是很长，动辄70大秒，最初还愤怒呢，渐渐也就逆来顺受。与其忍受，不如享受。
突然觉得连连看游戏的发明者肯定是在堵塞的车辆上诞生这游戏的灵感。

小小的青岛
青岛真小。有时突然就羡慕起在北京的朋友，换电话、搬家，再不主动和人联系，就等于人间蒸发。
而我，找个双休日去郊外，终于还是梦想。
真他妈奇怪，我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总有人出现。那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怎么就没人看呢？
好人做不得。

文字
“文学”与“文字”差了两个点。前者就像盛宴，后者却像便餐。
很久没写什么，真知道什么叫三天不练手生。关键是，很多事情已经不想说，不可说，也不必说。
文字与爱情一样，都是与人生拉开的一种距离，为生命创造的一种想象。

时不我待
当我发现天开始凉了，连秋天都在慢慢离去。
爱情也是。

谜语
有一种东西，被人踩过揉过用过，其形态还是原来的样子，而且被重视。这是什么？
不是钱，是塑料袋。
所以，做人要么要像钱，要么就得像塑料袋。

　　真的是偷出来的，不是偷老板的，是偷自己的。

　　开会的时候，老板对全年几千万的定额颇为挠头，换谁都挠头，我都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发如雪。老板在我隔壁，这几天穿了件白色领子的T恤，他说要伪装白领——做老板太辛苦。

　　我也辛苦。谁看着这个指标不头疼？他不说我都头疼，我是帮他花钱买人气的人啊，孟尝君能烧账本换人心，如果我烧账本就能轻松搞定，我不但烧了他的账本，连自己的都贡献。

　　还能说什么？干活呗。

　　晚上加班，我的手下不走，早晨第一个来，看着员工通道上人开始多起来，我对他们笑，工作着是美好的。

　　我的窗外是海豚，开着窗听见它们的叫声，看着流线型的背影在水下游动，谁说过，和海豚在一起会快乐？我相信。

　　拿着令人头痛的协议样本坐在海边，慢慢想，自己从清闲的工作中跳到这里，是否是自讨苦吃？

　　不必怀疑。我没错。

　　忙碌才充实，从小，我遇到竞争就兴奋，在创作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介入新工作的这几天，三天才睡了八个小时。我担心。

　　谁能了解到一个等待事业春天的人的心情，沉浸在清闲生活的人是不知道我的，一成不变的生活会让我发疯。

　　新工作，对于别人是工作，对我来说是事业，我等来了一个不拘一格发掘我的人，我感恩，这一天，我等待了十年。

　　有时，妈妈会质疑我的决定：大企业中得到领导赏识的职位，清淡一些，但不至于一日只吃一餐，只睡3小时。

　　我说我没事。

　　他们说我是摩羯，诞生工作狂的星座，有关吗？那只是托词。我舍不得睡觉舍不得拿一点时间来娱乐，时不我待，没有什么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

　　昨晚我对老板说，我自责，这个部门的工作我没做好。新来也不是理由。他回信息说，我相信你。别有负担。

　　几乎流泪。

　　昨晚的人群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在笑，我笑不出来，不是因为我在人群里寂寞。我不想成为让人担心的人，“放心”，这两个字听起来和说起来都是需要勇气的。

　　所以才珍贵。

　　每天早晨，我问自己今天干嘛，本子上写满了需要做的工作，下班时用笔勾掉，心里满足。上班五天，我的大本子用了二十多页，每个字都是任务啊，怎能有清闲？

　　凌晨一点睡，六点起，我的生活就是工作，我总不能不生活吧？所以我要工作。

　　念君恩，肝脑涂地，这是壮士，我不是壮士，我只是觉得，人家花钱雇我，也是消费者，总得让人家这钱花得值得吧？

　　我会物有所值，至少是如此。

　　海豚会算数学了，鱼尾一跳就是“1”，它们集体回旋，跃出水面，一瞬间，水花飞溅。我坐在宽阔的观众席上，看着这些精灵。它们也在工作，工作着是美好的。

　　忙里偷闲，我在充满负氧离子的海边坐着，把披肩发盘起，手边没有簪子，随手拿了支钢制签字笔一插。那个动作似乎还是我的，真好。

　　哥哥说，改天偷空，两三个小时，我带你去骑马。牧马放羊，塞外奔驰，心驰向往那么久，你要是真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对你说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我不要”。

    偷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包括时间。

    得，我得回去工作了。哈，忙里偷闲有穷尽，勤勤恳恳无绝期。

二二、

    　素非开始流血。从吃药三个小时后开始，素非站在地铁里，突然感到热乎乎的液体从身体里流淌出来，一瞬间，全身麻痹，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素非低下头，看着脚尖，泪水打在自己的高跟鞋上，再顺着鞋面流淌下来。她真希望自己马上死去。

　　晚上，沐东没有回来吃饭，也没有电话。素非一个人躺在床上，不想动。那个白色的东西没出现，流血时多时少。素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常，她看了一会儿设计书籍，恍惚着做了个梦，居然是年轻时的妈妈，穿棉布的衬衣，神情安定，她只是笑。

　　素非突然醒来，抓起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妈妈的声音响起来，素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问起来韦爽，素非不知道怎么回答，干干地笑了一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挂断了电话。

　　血在流，下腹微微痛，血液里有隐隐的血块，素非看着黑漆漆的房间，默默地数数，睡吧，素非对自己说，睡了就好了。

    　　这一夜，素非身边是空的，她恍惚着醒来，去了几次厕所，总是在流血，胚胎却不见。她无能为力。

　　几乎是硬撑着，素非慢慢起身，洗漱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双颊深陷，她自己化了妆，还破例用了腮红，确定自己看起来精神百倍了才出门。她要早去，赶快安排一下事情，还要去医院，但愿老吴别有事。

　　事情顺利。刚刚11点，素非就偷着溜出门去，医生让她到观察室呆着，素非只想睡觉，靠着窗边，闭着眼睛打盹。

　　昨天那个女孩子还在，百无聊赖地打着手机游戏，整个观察室就听她夸张地嚼口香糖的声音。

　　跑了几次厕所，还是一样。身边，不断有人离开，最后只剩下素非一个人，她记得那个女孩子是吃着苹果走的，素非不知道她多大，只是觉得心里疼。

　　下午4：30，素非叫住一个经过的小护士。坐在医生面前的时候，素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还是那个医生，她的表情让素非明白了什么。

　　“还没下来？你一直流血？”

　　素非点点头。“药物流产失败，人流吧”，医生说。 

    　　素非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是伸手指了指门口一个牌子。医生扫了一眼：“哦，无痛啊”，低头看了看手表：“恐怕没麻药了，都下班了”。素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觉得地在不断向下降，降，降到无底深渊里去。

　　她想给沐东打电话，可是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应该是没电了。她从包里翻出另一块电池换上，一开机就看见emei的信息：“出事了！老吴在找你呢！”素非觉得脑袋胀大好几倍。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先拨给了沐东，沐东的电话关机。素非已经顾不得心痛，拨通了泽玉的电话，只说一声“人民医院，妇产科”便挂断了电话。

　　“想好了没？”医生再次看表。素非点点头，关机，跟着医生走进门诊手术室。

　　脱光了躺在手术床上，素非觉得完全毁灭。清洗的时候她听到医生说：“回去喝点鸽子汤，吃点红枣，补补身子，流这么多血……”素非想点头，一个冰冷的夹子已经夹在宫颈上，她“啊”的一声叫起来。

　　“别叫，我已经够轻了”，医生有些不耐烦。

　　素非紧紧抓住手术床的两边，疼痛突然让她清醒了，咬紧牙关，也顾不上流泪，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冰冷的异物在身体里，一下一下搅动，素非忍不住颤抖起来。

　　“动什么动！不刮得干净一点能行吗？”医生的语气冰冷。素非拼命忍住。

　　素非感到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是什么？不知道。只是觉得心里空。那些对妈妈做过的承诺一齐涌来——“我会好好的”，这就是好好的吗？当那个小生命来到的时候，素非第一次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感到内疚。

　　女人的成长是一夜之间的。

　　旁边，不知道什么机器在轰鸣，素非感到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揪紧了，她咬着嘴唇，机器又响了一遍，然后是温热的水注入进来，像是一种安慰。素非感到自己的身体全然瘫痪，医生在一边沙沙地写着什么，一边说：“回头一定要采取措施。要不要病假条？”

　　素非已经无法说话。

　　医生看了素非一眼：“一定注意避孕，你的宫颈紧，打胎得遭多大罪啊”。素非勉强笑了笑。

　　医生给素非盖上床单，不知道过了多久，素非才过来，说：“对不起，耽误您下班”。

　　那医生正在洗手，抬起手一边拢着头发一边说：“没事。回去好好养着，记住痛就别有下次了”。

　　素非点点头。她听到医生叹了口气。 

    　　天还很亮，让人产生错觉——白天的一切还没结束，明晃晃的阳光毫无忌惮地撒下来，素非觉得很冷。

　　从手术室出来，她躺在观察室的床上，今晚不会流血了，她觉得很饿，好多天没好好吃东西，肚子一再提醒她，应该进食。她想念妈妈的排骨汤。

　　素非是独女，小时候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一个人带着她，每天早晨都是妈妈叫她起床，她睡觉的时候妈妈还在洗衣服。可是，妈妈从来不亲亲她抱抱她，好像很淡漠的样子，只是嘱咐她，好好上学。

　　妈妈很希望素非能独立，素非就学着自己做饭、洗衣服，来博取妈妈的表扬，妈妈高兴了就给素非做排骨汤。可是，素非真的大了，独立了，大学毕业后选择不再回到妈妈的身边，妈妈反而很希望素非能依赖一点，总是打电话过来，有时只是问一下她最近有没有熬夜，好像在短短的几秒钟，素非贴近了妈妈。

　　素非看着医院淡绿色的墙壁，嘴里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受过这样的苦？生孩子一定更痛吧？素非叹了口气。

　　她艰难起身，穿上衣服，缓缓走出观察室。泽玉已经在门口了，正在打电话。她看见素非，一路小跑冲过来：“天啊，你怎么关机啊！”素非摇头。

　　泽玉搀住素非：“能行吗？”素非点点头。

　　出门打了辆车，泽玉说了素非的地址。

　　家里还是没人，和素非出门前的一样。泽玉让素非躺下，找出面条和鸡蛋，胡乱做了一碗面，让素非吃下，再出门买鸽子去了。

　　吃了东西，素非觉得好多了，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了。

　　在小腹隐隐的冰冷痛楚中，素非睡了。

    二三、

   
　　不知道几点钟，素非醒来，习惯性摸摸身边，柔软的手臂，哦，泽玉。素非起身去厕所，黑暗里传来泽玉的声音：“要帮忙吗？”

　　素非头也没回，“不用，你睡。明天记得给我请假，发烧”。泽玉相比也是迷迷糊糊，“哦”了一声，便颓然倒在床上。

　　黑暗里，不再有以前的恶心发冷，素非觉得好像轻松一些。整个小腹还是冰冷的，她轻轻按住，妄图用手的温度温暖一下，可是，手反而凉起来。

　　素非看着路灯的光，浑身几乎散架。

　　再一次醒来，天光大亮，外边下起了雨，泽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桌上还有熬好的汤和面条——泽玉只会做面和米饭。素非已经很感激了。

　　撑着身体把饭热了吃下，素非觉得好一些了。她记得妈妈说过不能见风，她开始在屋里走动，想找一顶帽子来戴，她记得沐东有一顶白色棒球帽。

　　沐东的柜子她从来不动的，他们基本上截然分开，好像，那是隐私的一部分。素非记得自己的承诺，她只是客人，暂住的，虽然沐东还没让她走。

　　沐东的柜子很有秩序，衣服整整齐齐，素非只是扫了一眼就开始在一堆袜子里找起来，应该是在这里吧？素非听沐东开玩笑说过，把洗干净的袜子塞在帽子里很合适，帽子也不会给压坏。

　　帽子找到了，帽子下面，是一件颜色亮丽的女式泳衣，还有一双女式船袜。她们整整齐齐地在他的衣服下面，素非的手停住了。她低头想了半晌，还是把一切恢复原样。

　　她从自己的衣服里找出一件吊带，仔细绑在头上，然后，上床。

　　躺在床上，素非怎么都睡不着，她觉得天明晃晃的。

　　正在这时，钥匙响，素非翻身坐起，听了一下，又回身躺下。她听见什么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钥匙被放在桌上，然后是一个人“咦”了一声。

　　是沐东。

　　素非还是没动。

　　果然，沐东走到卧室来了。接着，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素非”，声音很轻。素非张了张嘴，还是没动。

　　沐东推了推素非，素非还是没动。沐东没出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出去给素非倒了杯水：“来，宝贝，喝水了”。

　　“宝贝”，沐东总是喜欢在做爱的时候这样呼唤素非。素非的身体动了一下。沐东把她的身体掰过来，素非看了看沐东，看来很整齐，没有任何变化。素非低头把那杯水喝下，靠在床头不说话。

　　“打了？”沐东问。素非依旧沉默。

　　沐东的手轻轻滑过素非的脸，他拍了拍素非的手：“乖”。

　　素非的眉头轻轻一挑：“乖？”

　　沐东愣了一下，脸红着笑了：“对不起，我……”

　　“你去哪里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素非的声音干涩尖厉。

　　“我，一个朋友出了一点事，我去看看……”沐东脸更红了。

　　“出事，哈，出事，那么我算什么？我去打胎啊，我打胎的时候你去哪里了？”素非声音高了八度，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沐东，你这是干什么？”

　　“可是人家母亲生癌症了，我妈又是医生，人家……”沐东有些着急了。

　　“你有没有跟我说一声？有没有对我有个交代？我在医院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你的电话是关机的，你去看朋友至于电话关机吗？我怀的可是你的孩子啊！”素非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声音陡然停止。

　　沐东把手轻轻放在素非肩头。素非猛地把他甩开：“我吃了堕胎药，流了一天一夜的血都没见胚胎，我动手术你知道不知道？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给我解释！”

　　沐东没说话，素非把心一横，掰过沐东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

　　沐东推开素非，站到一边：“素非，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的情绪别那么激动”。

　　素非用手使劲按住小腹，眼睛不离沐东：“你说”。

　　沐东显得有些不耐烦：“素非，你……”

　　“你说！”素非还是那句话。

　　“好吧好吧，我说，王丽她妈得了癌症，那天找到我，哭得不行了……”。王丽，素非浑身冰冷，她是沐东以前女朋友的名字。

　　素非突然觉得头发根都立起来，她冷冷笑了：“你晚去一天她就会死吗？你着急去奔丧啊？人家还没死呢！奔丧也轮不到你，先生，你还不是人家女婿呢！你是让人甩了的！”

　　沐东的脸白了。

　　素非微笑着走到沐东面前：“我为你去打胎，你却在陪着另一个女人，为了怕我打扰你，你，关机！噢，对不起，沐东先生，我打扰了您的约会。您现在还可以回去，继续您的缠绵。”沐东拉住素非，素非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挥手就是一耳光，沐东愣了，素非把心一横，抬脚向沐东包着石膏的腿上踢去……

    二四、

    　　沐东走了。素非决定什么都不想，任由自己躺在床上。

　　是不是天下的女人都如此？一旦恋爱便没心工作。素非感到自己很傻。

　　一想到工作，素非突然坐起，哦，老吴，老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她沉吟了半晌，给emei打了电话。事情清楚了，素非负责的一个客户临时有标的变更，碰巧电话关机……

　　完了，素非傻了。这一行，最关键的是信誉，素非知道自己那个下午错失了什么。

　　她颓然躺在床上。泽玉的电话来了：“你好些没有？”素非忍不住眼泪，“嗯”了一声便痛哭起来。

　　泽玉慌了：“别哭，别哭，你还要不要眼睛了？”素非止不住。

　　泽玉来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好像总是比男女之间的感情稳固，更能带来亲情一般的安定感觉。看着泽玉在厨房里忙活，素非觉得心里很难过，她就像是自己的姐姐。

　　鸽子汤很难喝，素非皱了皱眉头，泽玉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可是，她还是喝了下去。

　　泽玉照顾素非躺下，欲言又止的样子。素非说：“我们部门那件事，你知道了？”

　　泽玉看了素非一眼，点点头。素非突然觉得心里发空，她怕极了。她在家的这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有时，沉默代表着一种拒绝与冷漠。

　　泽玉说：“你还是和老吴谈谈吧，必要的时候，找找韦爽，他们毕竟……”

　　素非马上打断她的话：“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我穷困潦倒都不会找韦爽的！”

　　泽玉摇摇头，从包里取出一张病假条：“慢性阑尾炎，需要休息一周，你拿着，总归有话说”。素非感激地看着泽玉，一句话都说不出。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无论如何逃避。素非给老吴去了电话，尽管道歉的话在心里打了无数次的草稿。老吴没接。

　　素非翻身躺在床上，恹恹地，小腹不时在提醒它的存在。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生命，现在回到空空如也的状态。素非想起妈妈，她曾说，生过素非之后妈妈曾经怀孕，后来打掉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每次素非说孤单，妈妈总是会提起这个还不知性别的骨肉。

　　正如素非这个孩子一样。

　　而现在，孩子的父亲在哪里？素非觉得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好坏，和自己无关。真的无关吗？素非问自己。怎么会！

　　沐东是被同事接走的，临走以前沐东虽然生气地推开素非前来搀扶的手，但在同事面前还是说自己不小心之类的话，临走之前还嘱咐了素非一句“关好门”，那一瞬间，素非突然心软，但就在她冲上前的那一刹那，门关上了。

　　素非的心里突然有了丝希望。

    爱情就是这么容易的东西，任凭是伤害，只要是一点和悦，便一笔勾销，素非想。她懊恼于自己踢的那一脚。他怎样了，他好吗，他有没有生气，他回头那一声叮嘱是什么意思，素非想，原来原谅一个人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可是，还有些不甘。难道就这么原谅？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像是一只困兽。他在哪里？不行，她要找到他。

　　关机，还是关机。素非几乎想摔掉手机。

　　是时间吃药了，有淤血流出来，素非仔仔细细喝着冲剂，再躺在床上，身上的消毒水味还在，淡淡地，一次次提醒她：你是病人，是弱者。

　　泽玉下班来了，依旧是做饭，看着她吃下，再回家。素非其实多么想，那个人是沐东。人在脆弱的时候格外想念来自异性的呵护，素非想起以前和韦爽在一起的时候，一次生病，韦爽时时警醒地守在旁边，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的好？素非皱了皱眉头。

　　沐东的问题解决了，素非开始想起工作。这件事，她知道有可能让自己失去工作，做这一行，失信于人便是最大的问题，客户是不管是你躺在医院里还是死在马路上，耽误事情造成损失，是致命的。

　　按照多年的相知，素非知道老吴一定在处理这件事，但是事情的结果会是如何呢？素非有些担心。

　　一有心事，素非就睡不着。呆呆地看着楼下的人遛狗，看着一些面色红润的中年女人，和心爱的狗儿玩，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加入这个行列该多好！她苦笑了一下。

    二五、

    　　每天十次电话够不够？不够，只要没接通就不够，素非挂断电话，抱着自己哭起来。沐东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渐渐地，她忍住泪水，换上好看的衣服，出门打车去了沐东的公司。

　　还是小木匠，看见素非亲热地笑了。素非怯生生地问起沐东的去向，小木匠倒是热情：“他在沈亮家呢”，然后大声地叫另一个长发青年。沈亮提供的回答是：沐东很好，在他家里，这几天两个人私下接了一个设计方案，是商业空间，如果做成了，收入会不错，沐东帮他画图，两只手忙活得要命。腿嘛，并无大碍。

　　素非放心下来，开心得要死掉，频频道谢，出门给沐东买了一大堆爱吃的，请沈亮转交，沈亮接过东西，摇头叹气：“要是我的女朋友也对我这样，我非半夜笑醒”。素非笑着说：“会有的哦”。

　　走出写字间的大门，太阳热烈得让素非一晕，身体还是虚弱，毕竟才三天。站在车站，素非想，要不要去公司看一下。事情总是要解决的，素非想，与其在家里牵肠挂肚，不如来个明白。

　　她的出现让大家都抬头，接着一群人继续低头忙，老吴的脸色很明显阴沉了一下。

　　偌大的会议室，如今只有素非和老吴两个人。老吴进门来打开空调，继而好像想起来什么，问素非：“怕风吗？会不会冷？”素非感激地摇摇头。

　　老吴很是踌躇，谈起素非前些时间那件事，老吴说到：“公司决定……”的时候，停了很久。素非低头不说话，老吴沉吟了半晌，说：“其实你平时的工作表现不错，只是，这件事确实让公司蒙受了损失，我帮不上你的忙，对不起……”

　　好像一个早晚要破碎的东西终于在劫难逃地破了，素非竟然感到浑身轻松。她笑了笑：“我辞职，我的身体最近不好，正好想好好休息一下……”

　　老吴半晌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听到几个女孩在窃窃私语，隐约听到“韦”这个字，好像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突然被人叫出来，素非留心听了一下，她从只言片语得到一个讯息：工作会议上决定，韦爽调回总部，升任副总。

　　难怪泽玉会让她去找韦爽！素非恍然大悟。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素非对自己说，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不必留恋。

　　可是，心里还是隐隐动了动，遗憾吗？怎么会不遗憾。可是，此时，她顾不了那么多。

     她回到部门，简单收拾了东西，再跟同事们道别。经过泽玉办公室的时候向里面看了一眼，泽玉飞快地跑出来：“你疯了？”，素非摇摇头，“我辞职了，呵呵，总比别人辞退好的多”。泽玉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快回去，好好休息，什么事情都别想了”。

　　回家回家，素非想，“家”这个字眼怎么这么亲切？有爱人的地方就是家，为什么同样的窗口中，那一个分外的牵肠挂肚？素非觉得浑身轻松，她想起曾经对沐东说过的话：“真想有一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和你单纯相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没有牵挂的事情，一切都平淡，素非结结实实睡了起来，好像，这几年缺的觉要一起来补。没有梦，未来会怎样，也不去想，她只要睡觉睡觉睡觉。

　　一切等醒来再说。

　　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素非不知道数了多久，一觉醒来已经是一片漆黑，饭桌上是泽玉做的饭和字条：

　　看你睡了，没叫。吃吧，注意身体。

　　泽玉

　　凌晨三点，一切都在沉睡，只有她漫无目的。这是做什么？睡不着，素非打开沐东的电脑，在一群效果图里慢慢浏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素非轻轻哼唱起来，她想起老王，这个时候，夜店都该打烊了。

　　沐东的电脑里还有一些限制级的图片，素非淡淡笑了，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看这些呢？她摇摇头，觉得不可理解，她想，男人看这些东西，大大提高了审美，其结果就是希望身边的女人成为D罩杯，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素非说，其实在东南亚这边的女人，B罩杯已经很够意思了，而且女宇航员严格限制在75A。沐东开玩笑说，他还是喜欢“无法一手掌握”的女人，素非就笑起来说，不如男人都手起刀落，再刀落，一直到无法一手掌握为止。

　　女人都喜欢为男人改变自己，有段时间，素非真的想去隆胸，泽玉骂她多此一举。女人对胸部的在乎还是偏向自己的意见，泽玉的说法很有趣：“凭空多了两砣东西，你不觉得压啊？”

　　好像是哦，素非打消了念头。泽玉当时的一句话让素非觉得脊梁发冷：“他要是真爱你，不会指摘这些的”，

　　是啊，韦爽从来没有这些，在他眼里，素非什么样子，女人就是什么样。

　　不行，素非想，打住。想这些没用的干吗，她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二六、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听，素非把手机关了，默默地在家睡觉。每次看见自己苍白的面色都想一巴掌打过去。

　　体力渐渐恢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停滞也是一种状态吧！也许。她想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可是，该怎么走似乎还看不清楚。

　　泽玉有时会带来一些消息，无非是公司里的一些模糊的小事，泽玉毕竟不是喜欢管那些是非的人，传递的消息总是模模糊糊。但韦爽得到重用，是眼看得见的。

　　泽玉不再对沐东发表任何评论。素非也不知道和这个男人之间应该如何发展——除了单纯对一个男人好，她什么都不懂。男人对她冷淡，她就不知所措。

　　沐东还在意她吗？如果在意的话，怎么不见面？素非心里一团迷雾。怎么办？

　　养好身体之后她跟着沈亮去找过沐东，沐东看起来还不错，只是说，等做好了这一单，素非不敢说什么，低声劝了几声，就悻悻回来了。

　　一个月后，月经如期到来，素非觉得这日子真的简单飞快啊。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素非才发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本来手上的积蓄就不多，每个月还要给妈妈寄钱，她必须给自己想办法。

　　给老王去电话的时候只是单纯想找个人聊天，下午1点，老王还在睡觉，他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来玩吧！”老王招呼。素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老王的酒吧还是老样子，素非在下午六点走进的时候，还是一片狼藉，酒保在忙着收拾，老王靠着吧台翻着几张CD，看见素非来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瘦了！”。素非淡淡一笑，没说话。

　　素非不喜欢把心事对人说，尤其是一个不那么熟悉的男人。老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酒吧最近的事情，乐队有些惨淡，好像没什么亮点。很多酒吧开始有演唱，来自菲律宾的歌手，还有古巴乐队，老王的jazz有些落寞。

　　“你呢？”老王问。素非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啊，无非是在家，我辞职了”。

　　老王低吟了一会儿，“没事晚上来我这里玩吧，散散心，如果想帮我的忙，我这里可以暂时收留你”。素非笑了笑，似乎，这是个新的主意。

    靠着吧台，素非看着自己原先存在这里的那瓶酒，似乎没有什么灰尘，还有大半瓶，在一个角落里，和一群威士忌在一起。每个瓶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牌子，说明主人是谁。她看到自己那瓶酒上是一溜外文，好奇拿过来，仔细看，却原来是“angel”。

　　把酒放回原来的地方，她什么都没说。回头对老王说：“我考虑一下”。

　　老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天气到趣闻，到历史到音乐，渐渐地，人开始多起来。几个外国人在墙边的台球桌上玩斯诺克，还有人去玩桌上足球，远远听见他们的欢呼声。Happyhour已经过去，人声尚未开始喧嚣，乐队还没来。这个空档似乎是最好的时候，素非喜欢有些声音又不那么吵闹的环境，让她知道自己是在人群中，又在人群之外。

　　她突然很喜欢游离的状态。

　　八点多，乐手们来了，远远看过去，有些好笑——贝司手刚刚烫了一个爆炸头。他进门的时候，老王愣了三秒，走过去笑着说：“小胖，你的假发歪了，我帮你弄好”，那人哭笑不得，老王继续说：“哎，等等，这里怎么还有标签呢！你真是，买了假发怎么也不把标签剪下来”。小胖做了个打人的架势。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小胖其实并不胖，甚至高瘦，顶着爆炸头，看起来很像一根火柴。他们在台上略作试音就演奏起来，清淡地，若有若无，正好适合今天略有寡淡的人气。

　　老王坐在素非旁边，看着台上的人，说：“少了，少了抓人眼球的亮点”。素非笑了笑，“老王，你去表演一曲吧？”老王摆摆手：“廉颇不服老，我不行”。就这样淡淡的听着音乐流淌，老王让调酒师给素非调了杯薄荷酒，清凉的味道一下子冲进胃里。素非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在家过得没日没夜，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些桃花源记里“不知有秦”的味道。老王在桌上点起蜡烛，亚光的金色蜡烛，一下下跳着光。

　　一杯酒下肚，素非觉得心情不错，她对老王说：“我不能白喝你的酒，我来唱一首吧？”老王把十六颗牙齿都笑出来：“求之不得”。

　　“Like the sound of silence calling

　　I hear your voice and suddenly

　　I'm falling

　　Lost in a dream

　　Like the echoes of our souls are meeting

　　You say those words

　　My heart stops beating

　　I wonder what it means

　　What could i t be

　　That comes over me

　　At times I can't move

　　At times I can heard l ybreathe

　　When you say you love me

　　The world goes still

　　So still inside and

　　When you say you love me

　　For a moment

　　There's no one else

　　Alive

　　You're the one I've always thought of

　　I don't know how

　　But I feel she lteredin

　　Your love

　　You're where I belong”

　　……

　　依旧是掌声。这次，素非不像上次那么羞涩，没有着急下台，而是淡淡笑着，向大家致谢。角落里，有人在喊：“再来一个！”素非笑了笑：“我只是玩票的，不好意思”。

　　老王早已经准备好威士忌和冰桶，两只杯子空着。素非两颊绯红地坐下，抿着嘴笑。老王一边给她添酒一边说：“好啊，你的高音很饱满，以前练过？”。素非眨眨眼：“小时候在少年宫领唱，姑姑是唱歌的”。

　　“难怪！”，老王把杯子递给素非，“家传啊！”素非没有推托，接过。她有些喜欢这酒的味道了。

　　“对了，老王，跟我说说你的事儿吧！上一次泽玉说你是在北京做过音乐的，你说她猜对了，对我说说，来嘛！”素非笑嘻嘻地说。

　　老王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笑了笑，“一言难尽啊”！ 
 

十八、

    　一曲终了，素非跳下台，泽玉笑着说：“麦霸一出，果然非同凡响，素非这个噪音制造机，现在终于研制成功了”，素非笑着瞪了她一眼。

　　泽玉转过去对老王说：“知道吗，素非当年在学校可是骨干呢！也着实迷了一群文艺青年呢，可人家就是岿然不动，唉，锥子放在口袋里还是会冒出头……”老王点点头，“看出来了，呵呵……”，眼睛里都是笑。

　　开始有人走过来请素非喝酒，素非拖着泽玉走了，泽玉还有些悻悻：“多好玩啊！”素非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

　　一个人的周末也挺好啊！素非一边上楼一边想。开门，素非的头轰得变大，韦爽！她的嗓子又疼起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来了”。

　　韦爽在收拾净菜，头也不抬：“你多就没回来了？”素非没说话，低头换鞋。

　　韦爽又问：“今天和沐东出去了？”素非身体一振，还是没说话，转身去洗漱。

　　韦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问你呢，回答我！”

　　素非从厕所出来：“韦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我知道您是来参加工作会议的，我们现在是同事关系，您没有权利问我去哪里和谁在一起”。

　　韦爽远远地高声说：“许素非，人家沐东在耍你！我问过他，他居然否认认识你，换作我，我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否认，这还叫男人嘛？你跟着他干嘛？”

　　素非正在刷牙的手停住了，低头继续。

　　韦爽还在说着：“我追问这么多，他说他不想破坏我们的家庭幸福，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

　　素非认认真真地刷牙。

　　韦爽有些伤感：“素非，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你不会把我妈接来看病，我想你也是想和我和解的，没关系我原谅你，可，可你今晚怎么……”

　　素非擦干净嘴边的泡沫：“韦爽，我想你搞错了。第一，我离开你和谁没关系；第二，我把你妈接来，不是和你和解的，哪怕仅仅是一个普通朋友，出于道义我也会帮忙，跟你我之间的关系没关系；第三，我再说一遍，我今晚去哪里了我和谁在一起，你，没有，权利，过问！”

　　韦爽定定地看着素非，素非淡淡一笑，回去继续洗脸。卸妆油、卸妆乳液、洗面奶、素非很认真。

　　在沙发上躺下，素非给泽玉和沐东分别发了一个信息：我没地方住了，你能收留我一些日子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音。素非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沙发上，叹口气，素非沉沉睡了。 

    　早晨醒来，韦爽已经不在，手机里还是没有新信息。素非给泽玉打了电话，泽玉的声音困顿：“谁呀？”

　　素非说了自己的情形，泽玉沉吟了一下：“你先收拾，什么时候搬家，告诉我！”

　　扣掉电话，素非对自己微笑了一下，终于要结束了。

　　仔细收拾起来素非才发现，自己的东西那么多，她一点点分类，可有可无的干脆扔掉，没有箱子，她干脆把衣服用床单兜起来，然后出门买了几个储物箱，准备得差不多了，素非给泽玉打了个电话，然后，最后一次审视这个房间。

　　她坐在储物箱上，看着这个房间，充满回忆啊！最初的那一切也是好的，她和韦爽一起收拾，然后搬进来，她那时还是一个随时都能咯咯笑的女孩，现在，变了。

　　5年的感情，不到5个月就毁灭了，她和沐东的呢？素非一片茫然，甚至有些恐惧。

　　泽玉这次换了一个“车夫”，很奇怪，泽玉身边的每个男人都对她服服帖帖，就像是下了蛊。他帮素非搬东西：“去休息，这哪里是女人做的？”眼睛瞟着泽玉。素非装作没看见。

　　几个人搬了两趟，素非终于坐在了泽玉的家里，那男人想进来坐坐，说“口渴”，泽玉淡淡笑着：“王总，要不要我给你十块钱去超市买水呢？”那人悻悻走了。

　　泽玉关上门：“素非，决定了？”素非点点头。泽玉不再说话，去厨房做饭。素非把衣服拿出来，一边对泽玉说：“我过几天就搬走！”泽玉从厨房探出头：“素非，唉，我当初怎么就不拦着你！”素非站起身去帮泽玉：“我自己的决定，我负责到底”。

　　泽玉回头看着素非：“你会不会后悔？”

　　素非很平静地刮着土豆：“我不会让自己后悔的，我，不允许”。

　　泽玉不再说话，眼圈红了。

    　周六周日，素非忙着找房子，中介、报纸看了一圈，就近找了几家看，都不满意——素非还是希望独居，她不喜欢隐私被暴露在别人眼前的感觉，而且和陌生人一起住，她害怕。

　　泽玉约了几个人去打牌，素非慢慢地收拾房间，一点点洗衣服。大概累了就会安睡，素非睡眠这几天还不错，就是经常做一些纠缠不清的梦，醒来什么都忘记了。

　　周日晚上，素非确实无聊，一个人在周围转了转，为了克制自己不给沐东打电话的欲望，她把手机放在家里就出发了，她在小区周围转了转，无聊中，给自己买了罐可乐，找回五毛钱，素非看着旁边的公用电话，还是忍不住拨通沐东的电话。

　　“沐东，我想跟你说，我搬家了……”素非说。

　　沐东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摔断了腿……”

　　素非一听，脑袋都炸了，回家，拿钱，拿钥匙，夺门而逃。

　　沐东在家，小木匠等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素非进去的时候，大家在吃水果。素非只是冲他们笑了一下，便急忙去问沐东。沐东的左腿上了石膏。“怎么来的？”素非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木匠过来说：“他呀，去那个别墅的工地，踩空了……”

　　素非顾不得许多，看着沐东，眼泪点点落下来。沐东笑了：“傻瓜”。素非心里的什么东西呼啦一下子，倒了，眼泪更是停不住。沐东随手递过来纸巾：“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不用上班，手还能动”，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还能在家帮人画效果图赚钱呢！”

　　素非这才破涕为笑。

    十九、

    　　沐东的同事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俩。素非说起自己搬家，沐东叹了口气，“素非，你怎么真的就……”，素非心里一凉：“我只是不愿继续下去”。沐东还是叹气：“不是为了我吧？如果是为了我，我会愧疚的”。素非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面颊：“瞎猜什么呢！”沐东松了一口气。

　　素非说：“沐东，不如，我搬来你这里，照顾你啊？等你好了，我也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搬走”。沐东想了一下，点点头。素非笑了：“我明天就搬过来”。

　　还是那个车夫，帮着素非一点点搬东西，素非想伸手，泽玉拉住她：“别耽误王总锻炼身体”。素非瞪了泽玉一眼。

　　“听说，搬家都应该是早晨的，好像，下午搬家有些……”泽玉吞吞吐吐地说。素非笑笑：“百无禁忌”。泽玉白了素非一眼：“我算是看出来了，大小姐是归心似箭了，你怕夜长梦多吧？”素非轻轻推了她一把。

　　素非有心留他们吃饭，泽玉千娇百媚地回头笑着：“人家王总还有事呢”，素非笑笑，不再挽留。在关门的刹那，她听见那男人怯怯地说了句：“你想吃……”奇怪，泽玉身边的男人都这么鞍前马后，泽玉究竟要什么样的呢？素非摇摇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沐东靠在床上说，“好无聊啊！”素非轻轻为他擦身，“没关系啊，等一下就好了，无非是天热会麻烦一点”。沐东叹了口气，说：“忙时盼着闲，真的闲了又盼着忙，人啊，就是贱”。他们俩相视笑了。

　　早晨走出门，素非突然觉得身上充满了力气，她昂首挺胸，看着周围的一切，她按捺不住地想唱歌，想呐喊，她心里觉得从未有过的快乐。真的，是快乐，那么实在，仅仅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能看到就是好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素非快乐极了。

　　素非在工作时会悄悄笑起来，多好的感觉，我们在一起，她想笑，对每个人笑，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仅仅是，快乐。

　　泽玉说：“素非你身上充满雌性荷尔蒙的气味”，素非狠狠瞪了她一眼：“就算你吐不出象牙也请你别露怯”，泽玉轻盈地走开……

　　就这样，每天素非早早起床，为沐东做饭，中午安排外卖，晚上早早回家，夏天的夜晚经常看到素非在阳台晾衣服，她勤快得就像是一个工蜂。有时，素非真不希望沐东好起来。

　　老王有时会发信息过来邀请素非去玩：“客人们对你绕梁三日的歌声赞不绝口”，素非甜甜地回复：“我在陪男朋友呢！”老王就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素非看看，一笑，早早关机。

    　泽玉来找素非吃饭的时候，她正靠在桌上瞌睡，老吴没在，素非忙里偷闲。泽玉上去轻轻摸了素非的头，没怎么热。素非的脸色煞白，泽玉推了推素非：“要不要看医生？”素非摇摇头：“困”。泽玉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素非摇摇头。泽玉一边说着“总得吃点东西才有体力”，拉着素非去食堂。

　　一进食堂，素非就想往外走，那饭味顶得人头昏。素非摇摇头。泽玉看着她素非放下盘子，摇摇头：“没有食欲”。“那也得吃啊”，泽玉拉拉她。素非摇摇头，跟着人流往前走。

　　芥兰、叉烧肉，这两样是素非最喜欢吃的，可是她看着盘子，没有一点食欲，只是托着脑袋，定定看着泽玉。泽玉示意她快吃，素非勉强吃了一点，往嘴里扒了一点米饭，再喝了点粥就再也吃不下去。

　　“你是不是累着了？”泽玉问。

　　“大概是”，素非皱着眉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泽玉叹了口气：“我看你下午去医院看看吧……”话音未落，只见素非突然推开盘子，飞快地跑到一边去，吐了。

　　泽玉跑过去，一边轻轻拍打素非的后背，一边叹气。半天，素非抬起头，眼泪鼻涕一齐下，路过的同事递来纸巾，素非一点点擦着脸上的狼藉：“好难受”。

　　泽玉的脸色变得很严肃：“素非，下午去医院吧！好好查查……”

　　素非摇摇头：“无非是感冒啊”。

　　泽玉叹了口气：“最近来月经了吗？”

　　素非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二十、

    坐电梯去楼下，拐过几个弯，素非去买了一个早孕试纸，向店员发问的时候，她明显感到脸发烫。

　　做贼一样跑到卫生间，等待结果的一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红色的警报线直指向阳性，素非靠在冰冷的隔断上，看着那个结果慢慢在自己眼前消失。

　　怎么办？素非坐在马桶上，浑身发冷，她不由把自己抱紧，任凭泪水慢慢渗进衣服，她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素非慢慢站起来，把试纸冲进下水道，再踱回自己的位子，一边问自己：“怎么办？”

　　怎么办？从什么时候，小腹变得浑圆？从哪一天开始变得这么嗜睡？而自己却不知为什么。怎么办？

　　好像在一瞬间，一切变得不同了，因为那一个变化。“母亲”这个词，多么陌生，可是，它就这么快地降临到素非的身上，她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快乐。一切猝不及防。

    “不，一定是搞错了”，素非想，下班路上，她又买了个试纸，这次是更好的牌子。回到家，给沐东做了饭，沐东瘸着腿在电脑前画图，因为不出门，胡子拉茬，素非有些倦怠，先是坐了半晌，直到听到沐东喊：“要死人了！”才去做饭。

　　饭菜一下锅，素非就忍不住了，跑到厕所里就是一通吐，肚子里空空，素非感到嘴里发苦，难道是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靠着墙缓了大半天，才慢慢走出门来，沐东靠在门口：“怎么了？”素非苦笑：“沐东，我们玩大了”。沐东一脸的大惑不解。素非轻轻靠在他怀里：“我，我可能是怀孕了”，沐东身体僵硬，一把推开素非：“是不是真的？”

　　素非的心往下一沉：“是真的”。

　　“你确定？”沐东问。

　　“嗯”，素菲点点头。

　　沐东低头沉吟了片刻，抬头说：“再测一遍！”

　　仍然是阳性。素非拿着试纸给沐东看，沐东定定地看了半天，冲素非挥挥手。两个人沉默半天。

　　沐东说：“打了吧”。

　　素非不说话。

　　沐东还是那句话：“打了吧”，声音提高了一些。素非的泪水夺眶而出：“沐东，那是个孩子啊！你的孩子啊！”

　　沐东低头摆弄着马克笔：“我不想要”。

　　素非突然觉得浑身冰冷：“可是我想要”。

　　沐东皱眉：“素非，我不要，我都没做好准备接受ta”。

　　素非冷冷笑了：“你是没做好准备要我吧？”

　　沐东还是低头：“我的意见说的很清楚，我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素非浑身颤抖，双手冰冷，泪水不住地落在裙子上。

　　半天，沐东递来纸巾，素非把头别过一边。沐东叹了口气：“素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素非不说话。

　　沐东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听话，50天之内吃药就好了，没有感觉的，就像他来的时候……”素非哽咽着：“我有感觉，我心痛！”

　　沐东到沙发坐下：“素非，你让我很有压力，我不想要，虽然我很开心”。

　　素非什么都不想说。

    二一、

　　躺在床上，素非没有听到沐东的鼾声，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素非听到自己的胃在咕咕叫，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她突然很想妈妈。妈妈曾经说过自己怀孕的时候反应得很厉害，喝醋喝到牙倒，还没到退休，就不敢吃硬一点的东西了。她突然觉得妈妈很伟大。

　　可是，这个孩子怎么办？

　　素非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上面粘着几十颗星星，那是沐东陪客户出去采购配饰时带回来的，一关灯就发出荧荧的光，看不见星光的城市，也算是慰籍。素非把身体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素非做了个梦，好像在执行一个找人的任务。她在一个迷宫一样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她要找一个人，是谁？好像有人告诉过她，可是她记不得那个人的样子，但是她知道她看见了就一定会认出来。

　　打开储藏室，是一个被堵住嘴巴绑着塞在袋子里的女人，关门，跑，打开卧室，白色床单上是一个睡着的人，掀开一角，是面色惨白的沐东。哦，不是那个人。浴室里有人在洗澡，不管那么多，打开门，那人回头，不认识的一张脸，好像是男人。楼下，一个人在看电视，茫然的中年女人，那个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那么空洞？

　　继续找，找，厨房里，一对在拥吻的男女。阳台，一个人在看星星，满头的白发。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是黑白的？

　　素非要离开这里！她不要玩下去，她跑向门口，这时一个人端着水果走来，是她！素非找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就是妈妈。

　　素非猛然惊醒，惊叫一声，睁开眼，看到沐东一张脸在眼前，他在看着她，目不转睛。素非感到脸上凉凉的，她冲着沐东笑了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继续睡。 

    　　早晨醒来，素非觉得很累。好像一夜都没睡过。沐东做了醪糟汤圆，素非突然觉得很感动，毕竟，这是第一次。她默默吃完了整碗，两个人都没说话。

　　中午，素非偷偷跑出去，打车去医院。为什么医院总是给人冰冷的感觉？素非坐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长长的走廊里，靠着椅子背瞌睡。不知多久，她被人走动的声音惊醒，挂号、排队，然后她就坐在一个医生面前。

　　那医生好像只有24岁的样子，熟练得不行。打开病历，连头不抬：“什么问题？”

　　“月经没来”。

　　医生还是面无表情：“有没有早孕反应？”

　　“恶心，吐……”

　　医生开出一串单子：“验血、B超，回来做妇科检查。下一个……”

　　素非突然感到自己像生产线上的一个产品。

　　做B超的医生倒是很和悦：“胚胎发育很好啊，第一胎啊？”

　　素非“嗯”了一声。那个医生笑着说：“留着吧”，素非没说话。

　　再找到门诊的医生，她看了看化验单：“哦。怀孕了，要吗？”

　　素非摇摇头。她取出几张单子：“来，填一下”。

　　素非默默填写名字、年龄、职业、住址……在男方姓名那一栏，素非一笔一划填上了沐东的名字。身边，一个小姑娘也在填写，幼稚的笔体，带着闪粉的睫毛膏，随身的包里，露出课本的一角。素非又一次想起了妈妈。 

    　一切都没经验，医生问素非是药物还是人工，素非茫然无措。医生解释说，日子少呢，药物就可以了，不过有可能会有“残留”。日子大了，用人工。素非想了一下，决定用人工，因为泽玉说，药物流产有些像来一次月经，不痛，胚胎下来后就没事了。素非不想耽误工作——请假是要遭人猜疑的。

　　素非选了药物。楼上楼下交钱忙碌后，她吃到了一颗药片。大夫说，第二天再来，如果看见白色的胚胎出现，一定要带来。

　　素非昏昏沉沉地谢过，下楼的时候看到刚才那个填表的女孩子在打电话，手指上夹着烟，她说：“你怎么又这么不小心……”

　　素非从她身边走过，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就要结束了，那个孩子啊！素非的手紧紧按住小腹，那里面有一个生命，可是，它就要消失。作为母亲，素非甚至还不知道性别，更无法保护。

　　她做出了杀死这个孩子的决定。

　　素非觉得自己很恶心。

   

十五、

    　　没有钱，我们活得不像人样，没有爱情，大家却看不出来。

　　素非确实感到缺钱的滋味，水电费、煤气费、有线电视费、人情世故、父母的家用……哪一样不要钱！好像，这些年素非有了个问题：缺乏安全感。尤其是看到正在缓缓减少的存折余额的时候。

　　钱是不饶人的。不赶紧赚，谁能白白给你？素非只能加紧干活。

　　可是，她想念沐东，这个沐东，在干什么呢？也不联系。在与韦爽争执的时候，她有种悲壮的感觉，她想，大概早些年追求恋爱自由的祝英台就是这样的气势吧？她爱沐东，韦爽曾经问，是不是，性的关系，素非觉得不全是性，但一定和性有关。

　　爱与性的和谐才是爱情吧？素非想，究竟是心灵想念的多一点还是身体？素非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觉得自己是对不起韦爽的，这些年的关怀、责任确实深厚，让人感激，可是，喜欢落实为婚姻就能成为爱情吗？不。

　　素非轻轻问自己：这是在追求爱情吗？

　　是，她想。

　　素非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震惊，爱情怎么会如此改变一个人呢？素非无能为力。

    　素非的好脾气是出名的，甚至在大学里有人说：“许素非哪天和谁动怒，大家都打那个人，没错！”，韦爽最喜欢素非的地方也是如此，就连素非都觉得奇怪，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凌厉，这一切转变，单纯是为了爱情吗？素非想，不是，这里面何尝没有自己的成分？这些年相处的摩擦，都是以素非的沉默结束。有几次，她就是那么定定地看着韦爽，忽然眼前发黑晕过去。醒来，韦爽也道歉，发誓收敛，可还是一样。

　　很多次素非对韦爽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与其你气晕了我再道歉，还不如在最初你尊重一下我，我毕竟是女人。你的女人，自己不疼，难道还要别人去疼？”

　　渐渐的，素非发现自己的忍让对于韦爽根本不起作用，反而被当作理亏，索性有几次对骂起来，可是过后发现自己心力交瘁。素非想，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分手，哪怕是鱼死网破。

　　她甚至想到她和韦爽分手后的议论，她不怕，甚至想，大不了，就是辞职，重新开始。

　　没有负担的人走得最快，素非觉得自己简直要飞了。

　　　下班的时候，素非终于拨通了沐东的电话，电话响了十多声沐东才接起来，“喂”，素非几乎欣喜若狂，“沐东，你……”

　　“你能别来电话了吗？”沐东打断她的话。

　　素非如坠冰窖：“为，为什么，沐东你……”

　　沐东很烦躁：“我就让你别来电话了！你不许来找我，让我安静一下！”素非还想说什么，沐东挂断了电话。

　　素非跑到楼下去，一个人在路上茫然地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泪水莫名地落下来，不是想哭，忍不住。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素非，她毫不在乎。不知道什么时候，素非觉得脚疼，她靠着路边的墙休息了一下，再慢慢走回公司楼下。咖啡馆，人影稠密，她突然想借着陌生的人气，温暖自己。

　　那一个人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就是山崩地裂。

　　点了一杯蓝山，素非看着来往的人，下午茶时间，一些楼上的外国人在聊天，素非突然觉得饿，点了一块蛋糕，吃光，还是饿，黑森林，还是饿，冰激凌，还是饿……素非突然害怕了……

　　回到办公室，她嗫嚅着跟老吴请假，老吴和悦地问起原因，素非说：“肚子……疼”，老吴马上就是一副懂得的样子，点点头，准了她的假。

　　出门，打车，素非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素非走进沐东公司的时候，小木匠正在打字，看见素非来，吃吃笑起来，说：“来了啊！”素非笑了笑，小木匠向里面努了努嘴：“在里面呢”，素非点点头。

　　沐东正在作图，素非在一边坐下，看着他。沐东伸手想拿杯子，素非递到他手里，沐东一惊，见是素非，不冷不热地说：“哦，是你”。

　　素非静静地看着沐东画图，来来往往的设计师的视线会在素非身上停留一下，素非微微觉得脸发烧，走到一边去看样册，无意中翻到了沐东做的菜馆局部，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咬紧了嘴唇。

　　
    　“家庭？幸福？”素非觉得心里的什么被抽走了，“刽子手？他找你？”

　　沐东转头不看素非：“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不管，也没兴趣，我只想过好我的生活”。

　　“不是，沐东，你……我……”素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东从床头柜里取出马克笔，慢慢摆弄，打开，又盖上：“素非，你挺好的，何必为了我放弃那个人呢？他将来肯定比我强，女人别爱做艺术的男人，我给不了谁明天的，如果我能给人安全感，我这个女朋友也不能和我分手，人家都喜欢更有钱的人啊。素非，我们就是情人，别动情，把暧昧当做温暖就好”。

　　素非心里的一个东西，轻轻碎了。

    十六、

    　　素非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衣服上，抬起头，她看着沐东：“我不是为了你而离开韦爽，你……你就以为自己那么伟大？我还没爱上你呢！”

　　沐东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离开他就是为了自己，沐东，我们之间的疙瘩是解不开的，我没那些为爱牺牲的精神，人总归是自私的，就像你急于保护自己，一样”，素非看着沐东，他脸上红了一下。

　　素非心中怆然，用手抹去泪水：“沐东，你说得对，你……就是我的一个情儿，就算你想要我，我也不会要你，女人要嫁人的，你给不了谁什么，我……我……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刺激的”。

　　沐东没有抬头。

　　“我不是什么值得男人去抢的女人，他抢的不是我，只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他这个人，容不得被拒绝”，素非淡淡笑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千万别拿我当什么好女人”。

　　沐东抬起头看着素非：“不，你别这么说，素非……”

　　“我是！沐东，你看，我们认识才不到一百天，就跟你上床了，不是吗？我见异思迁，不是吗？我，是”。素非两眼放光。

　　沐东有些烦躁，努力甩了一下长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皮筋来扎头发，黑色的没有了，他随手拿了根蓝色的，头发束起来，他似乎觉得轻松许多。

　　素非笑了笑：“困了，睡觉”。

　　他们仰面躺在床上，四周安静，素非听不到沐东的鼾声，沐东的手离她很近，她看着那只纤长的手，半天，，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沐东回头看了素非一眼，目光对视，半晌，素非笑了。沐东微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素非被轻轻的抚摸惊醒，她没睁开眼，任凭沐东在自己身上探寻。把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素非想，让它发生。就像第一次，这一次，沐东的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有一些不忍，他的手轻轻滑过素非的每个轮廓，素非轻轻笑了。

　　在晨曦到来的时刻，他的触摸中带有些圣洁如宗教仪式般的感觉，素非脑海里突然滑过一个念头。她睁开眼睛看着沐东，欲望的门突然打开，她开始回应他，甚至带有些急切。沐东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好像等了很久似的，热情喷薄，渐渐演变为一场双人的舞蹈。素非胸中郁积了太多呐喊，这一次她选择不再压抑，甚至有个别时刻，是她在引导沐东。沐东在素非耳边说：“宝贝，真好，宝贝，你学得真快！”素非放声大笑，甚至有些霸道地说：“来！”

    　　素非觉得自己疯了，这一夜，暴风骤雨，她不让停，一次次地要求沐东。她怕，怕沐东离开自己身体一秒就会失去他。她喜欢甚至迷恋那种紧密相拥不分彼此的感觉，这样，她才有安全感。没有泪水，甚至是麻木，没有意识，只是要，要，要。

　　她觉得心里，空。

　　早晨一睁眼，天气阴沉，淅沥小雨，沐东还在睡觉。素非翻了个身，觉得身体酸痛，该起床了吧？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起身洗漱。穿上衣服，懒懒地去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天！10：45！素非暗暗叫苦。

　　顾不上什么，素非夺门而逃，出了门，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跑回卧室，在沐东脸上留下一吻。

　　办公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忙，老吴阴沉着脸，看到素非进来，默不作声。素非抱歉地冲着老吴笑笑。老吴问：“怎么回事？”

　　素非脸红了：“抱歉，一睁眼就……”

　　“什么理由？迟到了还要什么理由？你还要说什么？都这个时间才来！这个公司这个职位不是留着给你整天请假的！”老吴很愠怒。

　　素非知道自己理亏，说：“对不起……”

　　“道歉能改变什么？你这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公司给你这平台，不是你这么散漫的！”老吴依然不依不饶。

　　素非低头：“我知道，认罚！”

　　老吴瞪了素非一眼：“我质疑你的工作态度！”

　　素非有些恼火了，又说了一句：“我认罚！”

　　老吴继续说：“罚款能改变什么？近来几个月，你……”

　　素非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认罚！”

　　老吴继续说，素非一言不发，把视线投向远处。ｅｍｅｉ回头冲素非撇撇嘴。老吴最讨厌人迟到，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素非不再说话，直到电话打断了老吴的训斥，素非回到位子上，然后就是泽玉出现，叫她去吃饭。

　　“哪里有心情啊！”素非哪里都不想去。泽玉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你就是太累了，去放松一下吧！下班，我们去健身！不过，为了下午的健身，现在先去吃饭！”

　　素非点点头。

　　吃了一半，素非几乎睡着。泽玉拿手在她眼前晃：“大小姐！你都成了我大姐了！”素非笑笑。泽玉摇摇头。

　　好容易坚持到下班，泽玉拖着素非去健身，素非正好也不知该去哪里，干脆跟着去了。

　　健身房里充满着汗腺发达的气息，一些男人在靠窗的窗边跑步，不知道是在展示发达的肱二头肌还是看街上走过的美女。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脂肪捉对厮杀。

　　泽玉和素非找了两台相邻的跑步机，慢慢地跑起来。素非想，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与其专注于一点，还不如去出汗，回家睡觉。脑子争气，腿不争气，猛地抽筋起来。素非“唉呀”一声，身体软下来，赶紧一瘸一拐到了一边。泽玉也赶紧下来，过来看。

　　“许小姐，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们同时抬起头，是老王。

　　老王穿得一身短打，微微发福的身材上挂着汗水，一看就是刚健身完。素非揉着小腿，摇摇头。

　　他们在休闲区坐下来，听着铿锵的音乐，老王说：“你们二位也喜欢来这里健身啊？”素非笑了笑，：“很久没来了，这次为了陪着泽玉”。

　　老王笑起来：“干我们这行，每天的酒啊，晚睡啊，很伤身体。不健身不行啊。有时想，哪怕是为了脱衣服时好看一点”。三个人笑起来。

　　老王邀请她们去酒吧玩玩，素非不去了，她觉得累。泽玉也不去，老王勉强笑笑，泽玉说：“周末吧”。老王又笑了。

    十七、

    　走出健身房的大门，素非突然觉得无处可去。这个城市这么大，突然成了一座空城。为什么健身之后还是觉得心里空的？为什么呢？

　　素非对泽玉说：“我去你那里过夜吧？”泽玉没问为什么，说了句“好”。

　　什么话都不想说，素非在路上买了个牙刷，去泽玉那里，一进门就洗漱，然后睡眼朦胧地睡觉。

　　她真累啊！

　　早晨，两个女人一起对着镜子化妆，泽玉屏息静气涂着睫毛膏，然后对着镜子眨眨眼：“嗯，还真不错。我还是觉得黑色睫毛膏更深邃”。素非涂唇膏：“嗯，对，墨汁也很深邃”。

　　泽玉连看都不看：“深邃得就像做爱之后的那一夜睡眠”，素非脸红了：“别瞎说”。泽玉狡猾地一笑：“瞎子的黑，才是最深邃的。素非，看清楚一点，女人宁愿不要深邃，也要保护自己”。

　　在上班的路上，素非好几次想给沐东发信息说些什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手机拿起来放下，半天，还是给沐东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素非的心一下子落下来。其实真的打通了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不通，就让她心里一颤。是还在睡？他好吗？素非不由得又拨了一下。通了，还是没人接。素非的视线停留在面前女人长怅的指甲上，那干净的颜色，就像沐东的眼神。

　　没人接听。素非有些遗憾，心里暗暗的说：“三次，三次！”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素非有些恼火，不通，我偏要拨通。一次次拨过去，结果还是一样。素非突然有些担心沐东，他怎样了？ 

    泽玉在一边看着，等素非挂断电话，轻轻叹了口气：“别打了，素非，有些矜持，好不好？”素非有些茫然，低下头，叹了口气，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泽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现在已经从你这个阶段走过来了，现在男人对我，可有可无”。素非说：“不行，我做不到”。

　　泽玉叹了口气。

　　沐东没有回电话，也没有信息，素非有些慌，中午偷偷打车跑去沐东的公司，一进门就看见沐东在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素非有些气恼，可以当沐东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她竟然一笑。“不争气啊不争气”，素非在心里偷偷骂自己，可是她说出的话让自己都觉得气短：“我去见一个客户，经过你这里，想看看你吃没吃饭……”沐东面无表情：“哦，在吃”。素非心里暗暗地骂。倒是小木匠很懂事，拉了把椅子让素非坐下。

　　半天，素非才说起早晨沐东没接电话的事情，沐东淡淡地说了句“哦，是吗？”回头去皮包里找电话，看来一眼，扔在一边“不知道谁开玩笑，给我拨在无声上了”。素非想说什么，说不出，起身告辞。

　　等电梯的时候，素非说：“周末，你……”沐东的眼睛投向别处：“做图”。素非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可是，电梯就是不来，他们就这么沉默着。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刹那，素非拿出纸巾擦掉眼边的泪水。“这是做什么啊！”心里一个声音在喊。素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紧紧攥住，一点都动弹不得，动一下都疼。

　　下午坐在办公室，素非觉得自己的心完全麻木，毫无知觉，如果还有一点知觉的话，那就是疼，从心里最里面的角落反出来的疼。她把自己放在电脑前，面前是一堆图表，这样，她就能理所应当地忙，不说话，不看任何人。耳边是人断断续续的话，有关公司会议的，素非只是听着，毫无知觉。

　　素非觉得自己坠入一个疑问中：这是爱情吗？她很希望能有一个人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是没有人能给，甚至包括她自己。她觉得心里空，吃点什么吧？

　　她打内线给泽玉，泽玉说，不吃了，“你也别吃，大小姐，保持一点体型吧！”悻悻然挂断电话，素非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周末的酒吧人声鼎沸，泽玉和素非找了吧台前的位置，还是那瓶红酒，她们每人一杯，慢慢啜饮。泽玉从皮包里拿出香烟。“给我一支”，素非突然说。泽玉愣了一下，递给她。

　　素非吸了一口，咳嗽起来。鼻涕眼泪一齐下，可还是继续抽下去。泽玉静静地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把烟和打火机留下，走到一边去了。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他看起来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提着一口气，显得精神十足，素非禁不住精神一振。他好像对素非的坏情绪完全没有感觉，“哈哈，这烟很少见女孩子抽啊！”

　　素非笑笑。老王向着DJ挥手，做了一个手势，突然间，奔放的旋律喷薄而出，老王在走出吧台，拉起素非到了场中央。素非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不会……”就被老王带动，手忙脚乱地跳起来。

　　老王的舞步娴熟，一边跳一边说：“真棒，继续啊！”素非渐渐也自信起来，跟着老王的步伐，旋转起来……

　　一曲终了，素非急忙跑回位子上，一边摸着发烫的面颊，老王从容不迫地走过来，拿出一瓶威士忌：“素非，跳得不错，来，庆祝一下”。素非赶紧摆手。“没关系”，老王已经拿出两个杯子，斟上了。

　　“素非啊，你看这酒，罗伯特•彭斯曾经有句话说，‘自由与威士忌休戚与共’，我就因为这句话才开始喜欢威士忌，你仔细品，酒都是有文化的”，老王向素非举起了杯子。

　　人喝了酒，什么都敢做，素非脑子里突然冒出作恶的念头，她随着音乐摇摆着身体，突然乐队的一些熟悉的音符响起，素非调皮地冲着老王眨眼，跳上台去，抢过麦克，娓娓唱来：

　　When I think back on these times

　　And the dreams we left behind

　　I’ll be glad ‘coz I was blessed

　　To get to have you in my life

　　……

　　素非的头有些晕，看着台下那些奇怪的人，她不管，索性闭上眼，仔仔细细地唱。想什么？素非此刻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有那么个人，站在那里，看到她究竟要什么，替她说出她想说的话，指引下一条路。

　　可是没有那么一个人出现，素非觉得自己的心无所归依，有没有那么个人有什么关系呢？素非甩甩头：

　　“In my dreams I’ll always see you soar above the sky

　　In my heart there‘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走近一个男人，究竟是靠近这个人，还是一个关于幸福的梦想呢？

　　那么多疑问在一时间突然涌进素非的脑子里，她再用力甩头，不要想，素非告诉自己，不要想，什么都没想。

十一、

    　　“许素非啊许素非，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和人上床了？”，素非默默地问自己，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成了一个轻浮的女人。沐东会不会不珍惜？会不会也认为她之前的话都是假话？沐东和她上床是出于爱还是一时兴致？他和自己的接触是追求还是喜欢？他们今后怎么相处？一个个的问题蹦出来，素非觉得很茫然，怎么办呢，心里空落。

　　素非想，自己和沐东上床的最初是出于爱情吧？这好像是一个安慰。因为爱而做爱，好像就崇高了一些，最起码，没有愧疚，毕竟是为爱情献身的，素非对自己笑了一下。

　　沐东大概是不缺女人的，素非冷笑了一下，那双鞋就能看出女人的品位，而选择怎样的女人能看出男人的品位，素非想起那双鞋，哈，剔透但俗气的材质，去年庸常的款式，想必这个女孩也是青涩未减，这样的女孩能是怎样的？

　　素非想起emei刚来公司那会儿，明摆着就是拿自己当公主，事事不熟练，被老吴狠狠批了几次，罚了几次，这才长了记性。在公司用很嗲的声音说情话，一群人的眼镜都砸在脚背上。要不是emei的叔叔很有来头，恐怕也很难在公司立足。很奇怪，同样是女人，emei发嗲撒娇上班化妆，泽玉呢，无非是几个男人下班开车来等，公司的议论就截然不同，大家猜测泽玉出众的业务水平是靠身体得来的，有些好事者说，泽玉上班时间恳切干练，还不知下班如何如何呢，有人甚至说泽玉是“老男人杀手”——小女孩的发嗲只是个人的甜甜蜜蜜，泽玉引得那么多成功男人公然开车来献殷勤，其中何尝没有眼热的成分？

　　其实素非知道，泽玉都是扎扎实实做起来，兢兢业业去维护的，可是，泽玉没上层关系，又太出众，自然招了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就是人言。素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将来有一天她和韦爽分手，这帮人又该怎么说呢？

　　唉，韦爽，这个男人，素非的太阳穴尖锐地疼起来，怎么办呢？素非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男人，那么强硬，但是又那么体贴，好起来恨不得扮演圣诞老人，满足她每个细小的愿望，可是……素非看了看身上的伤痕，耻辱油然而生。那一晚，韦爽对她动强，她简直鄙视死了他，他在她心里的形象轰然倒塌，可是他第二天找她，大概也算是道歉——男人，要说“对不起”三个字真的是千难万难。可是，接下来，他……素非使劲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韦爽只是要她听话，听话。那代表顺从，甚至是屈从，可是，素非已经不是当年刚出校门的小女孩，更何况，三年来他们没有天天相处，所以更是无法感同身受。

　　素非想，韦爽也许只是一个在爱情上没有长大的孩子，没怎么恋爱，也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加上家庭环境的影响，爱情观里带有些家长制的影子。他怎么就那么喜欢别人顺从呢？为什么非要人无条件服从呢？素非记得他们做爱的时候，只要他要，她就必须给，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做，他就烦燥，第二天看什么都不顺眼，想办法骂人，甚至，在她月经的第一天。

　　素非有些气恼，她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不清楚，想不清楚，素非觉得脑袋快炸了。她来到阳台上，空气不错，带有些殷殷的温暖。对面楼上，有小夫妻在阳台上热吻，素非觉得很扎眼，转身回房。

　　从什么时候看不得别人的亲热？素非感到自己就像老处女那么敏感，天黑的时候偶尔会觉得难过，特别是每年台风多发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就像困兽。每当这个时候韦爽都来电话，嘱咐半天。家人来电，素非就平淡笑笑：“哪里能那么紧张，九级台风，什么啊，最多六级，没事了！”她还是会哭。

　　就像今天，她莫名地想哭。

　　睡觉吧！素非劝自己，她去抽出一片面膜敷在脸上，在房间熏一点薰衣草，在淡淡的药香里，睡了。

    　　周五，蹒跚而至。一个上午，素非都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调到了“响铃震动”，她怕自己误了沐东的电话。可是，只是把老吴吓了几次而已。泽玉打来内线：“亲爱的大小姐，你的枕边人能不能出席晚上的庆典活动啊？”素非脸红了：“不知道呢”。

　　素非打了个电话给沐东，沐东听起来还没睡醒：“昨晚做设计做到了半夜……怎么？今天是星期五？”素非想说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看看身边的同事们，还是咽了下去。沐东说：“仅仅是举手之劳，你的朋友也太见外了，没必要啊！”素非说：“嗯……她还是想感谢你一下，你不要让人家歉疚啊！”

　　沐东叹了口气：“好吧”。这是素非听到的最好听的一句“好吧”。

　　晚饭在城中心步行街附近的一个餐馆，按照素非的推测，喜欢吃黑胡椒牛柳炒意粉的男人，口味应该有些重，他们今天吃湘菜。素非和泽玉对面坐着，有些百无聊赖。泽玉玩弄着牙签，“素非啊，你这位英雄真的不错啊，救人的时候雷厉风行，蹭饭的时候磨磨蹭蹭”。

　　素非抬头看着泽玉：“人家可能是堵车呢”。泽玉马上狡黠地笑起来：“唷，大小姐！还刚成了人家的人，怎么就帮人家说话了？”素非红了脸。

　　一个白衣仔裤的身影向这边走来，素非明显感到自己的脸发烫，泽玉盈盈站起来：“救命恩人终于现身了！”沐东笑着：“你好你好！脸色好多了！”一边回头看着素非。素非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坐啊”。

　　三个人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素非没猜错，沐东很喜欢这种浓重的口味。过了半天素非突然想起来，问泽玉：“你不要忌口吗？”泽玉灿笑如花地抬起头：“美食当前，谁在乎这个！”素非暗暗感动。沐东叫来服务生要点不辣的菜，素非又是感动。

　　傻瓜，素非想，女人就是傻，为了一点细节就喜欢一个男人，可是，女人就坚持“自然流露”这个说法，为小指的长指甲去讨厌一个男人，为开门时温和的微笑去喜欢一个男人。唉，而且还前赴后继。

　　沐东和泽玉交谈甚欢，泽玉甚至给沐东介绍了一个刚刚买了别墅的男人作为客户。沐东很豪爽：“谈成了，我请大家吃饭！”泽玉微微一笑：“你买一份礼物送给我们家素非就好了，我，呵呵，就算了”，素非又是脸红。

　　晚饭后，沐东说还有设计要做，需要回公司一趟，匆匆走了。和泽玉分道扬镳后，素非一个人走在人流湍急的步行街，那边在做一场婚纱秀，高瘦的模特双双对对优雅走过，素非想，结婚的高峰期马上又要到了。前年的这个时候，韦爽还好一通着急呢，现在想必也懒得动了。有老太太牵着小狗在旁边看，还有小恋人，双双对对，脸上的神情甚为艳羡，而她，更像是局外人。小狗跑上了红地毯，还有孩子在上面爬，一场露天婚纱秀就这样成了滑稽的市井小闹剧。

　　其实想起来，可不就是这样，浪漫总是敌不过俗事。素非反而觉得这样更加真实。

　　她给自己买了冰激凌，慢慢向前走，经过爵士酒吧的时候，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远远看着老王靠在吧台擦杯子，神情虔诚得就像是面对一件艺术品。素非觉得很好奇，站住了。老王一回头，远远看见素非，冲着她摆摆手。

　　素非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吧台前。老王问她：“今天穿鞋了吗？”素非愣了。老王说：“我这几天在想，灰姑娘如果把两只鞋都丢了，怎么让王子找到她”。素非还是表示不明白。老王笑着从吧台里拿出一个袋子，素非一下子明白了。

　　老王说：“那天，一个姑娘走的时候丢了一个东西在我这里，哈哈，大概是赶着十二点以前到家吧？”素非笑了笑，接过了袋子。老王一边笑着又拿出一瓶酒；“许小姐，还有你的奖品呢！”素非不好意思了，老王说：“不介意的话，不如，把这瓶酒放在这里，你来了，慢慢喝，好不好？”素非答应了。

　　老王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红酒：“来，尝尝今天刚来的酒，好东西呢！”郁金香杯里，晶莹剔透的液体，握住酒杯，看着液体荡漾，深深嗅，葡萄发酵的味道。素非叹了句：“好酒！”老王更是惊喜：“好眼光！”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从老王的酒吧走出来，素非拎着那只袋子抬手拦了辆车，微醺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一夜无梦。

    十二、

    　　每个上班族最盼望的就是周末，素非在迷离的雨声中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讨厌。她不喜欢下雨，到处都是水，把鞋子袜子和衣服搞得湿乎乎，人的心情也会变差。

　　在床上躺了半天，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好像哭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韦爽的号码。她想了一下，发了条信息过去。韦爽的电话很快来了，问她在干吗，素非说，下雨，躺着。韦爽说，快起来收拾收拾家，好容易休息一天，还不收拾。素非“哦”了一声，说，挂了啊，我要开始了。

　　坐在床边，想了半天，今天，好像应该上街转转。从e餐的箱子里找了一盒看着顺眼的，做了吃，洗衣服，看见门边的袋子，素非愣了一下，转身拿了一些净菜，给沐东拨了通电话。

　　沐东的声音低沉：“是你啊，我在家，来吧！”素非扣掉电话，唱着歌，给自己仔仔细细刷了睫毛膏和唇膏，拎着鞋子和净菜出门了。

　　沐东果然刚起床，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素非转身去厨房，开始做饭。沐东默默吸烟，然后洗漱。沐东慢慢吃饭，素非则给他收拾屋子。沐东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放下好了，我自己来”。素非不再动，看着沐东的背影，心里安宁。

　　吃过饭，沐东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根烟，专注地看着素非：“你想我们今后的路，怎么走？”素非没想到会这么问。沐东继续说：“你知道我有女朋友，你……”素非还是沉默，只是笑，心一点点下沉。

　　沐东端详着素非，沉默了半天：“素非，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你、我或者她。”素非还是看着他。沐东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很可爱，我，我们，我，作为男人，我有些贪心，你明白吗？”素非点了点头。

　　沐东笑了：“很好，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干扰我们正常的生活，就这样。”素非很平静地说：“就这样”。

　　素非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个希腊神话里只能重复别人最后一句话的女孩，可是她没有别的话能说，心是空的。

　　沐东的身体瘦削中有着精气，素非被这年轻的躯体吸引着。反正天昏暗着，看不清时间，索性放纵。激情过后，素非靠在沐东的肩头，问：“她今天不来？”沐东闭着眼睛：“她不常来”。素非突然有一个问题：“那次我们飞回来的时候，你要和我身边的人换座位，你说了句什么，她怎么那么容易的就跟你换？”沐东笑了：“我说，你在跟我闹别扭，我想哄你”。素非的脸一下子通红：“你，你，原来早有坏心啊！”沐东睁开眼：“你一个巴掌拍个响我听听！”

　　素非问沐东：“几点了？”沐东说不管。“你得上班啊，今天可是周末，客人一定很多”。沐东打了个哈欠：“最近够忙了，不想接单。睡了！”一边转身，按住了素非。

　　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夜市。沐东说，想买几个假冒伪劣的塑料制品——盆子来洗衣服。素非说，不如给我，我那边有洗衣机。沐东说，我不。

　　在街上转了一圈，沐东始终没让素非拉他，素非就默默跟着。然后，跟着沐东回家。

　　在沐东身边醒来，天还是灰暗的。沐东收拾图纸说今天要去样板房，素非走出门来，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韦爽来电，素非说去超市买东西。

　　哪里也不想去，谁都不想见。素非觉得这个周末糟透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出乎意料的顺利。素非依旧是把手机挂在无声，一天下来没人管没人问，素非反而平静。中午一个人去周围的小百货买点东西，一切恢复正常。她不提，泽玉也不问沐东。这么懂事的女孩子真好！素非有时感到自己的生活中有了泽玉，真是一种幸福。

　　周末，素非拉泽玉去酒吧，要和她一起分享那瓶酒。两个人“浩浩荡荡”奔爵士去了。

　　老王没在，她们把酒打开，冰桶镇着，听着音乐慢慢品。泽玉说：“素非，你说，也怪噢，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谈女人，女人和女人在一起谈男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聊人生理想，再脱俗的人都这样”。素非狡猾地笑：“孟小姐，想讲什么故事来听啊？”

　　泽玉于是打开了话匣子：“阑尾炎住院的时候，土财主问我想要吃什么。我就说了几样不值钱可是特需要花功夫的东西，什么哪里的蛋挞啊，哪里的小笼包啊，让他去买。这家伙满头大汗回来了，结果还带回来一本《成为完美女人的36条捷径》，你看十足犯贱吧？非要我看，说忒好忒启迪。我就扔给他，谁看工具书啊！骂人是不是？”素非哈哈大笑，泽玉笑着摇头：“他大概以为别人都跟他智商一样低”，两个人笑成一团。

　　素非知道，泽玉又“失恋”了。

　　泽玉说：“怎么办，这些男人挑来选去，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救命啊！”素非笑：“只要你别那么挑剔，怎么样的还不行啊？”

　　泽玉马上端正态度：“许素非，我怎么能随便就嫁了？开玩笑！你看，我的标准其实很低，第一，得能看见我觉得我比谁都好看，二，得听见我说话能笑起来。三，得让我看着不想吐”，只不过那些男人没有一个符合的。”素非奇怪了：“怎么会呢？”

　　泽玉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个男人都想去炫耀自己的车自己的房子和地位，其实真正值的炫耀的，是他们赚来这些东西的——才能！天妒英才啊！我孟泽玉算是嫁不出去了！”

　　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素非想，女人的友谊还真比男人可爱。

　　泽玉脸蛋红红的：“明天我还得去相亲呢，一个亲戚介绍的。郁闷啊，”素非充满好奇：“应该很好玩吧？”泽玉做痛心疾首状，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手势：“积压产品看样订货会”。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上来就春风满面，要她们等一下关注台上。果然，乐队换了一些人，老王走上台：“今天，我以前做音乐的几个老朋友来看我。很开心，我给大家献上一首‘野百合也有春天’！”台下欢呼起来。

　　老王自弹自唱，泽玉用脚轻轻碰碰素非，向台上努努嘴，素非也有些惊奇，唱着唱着，到了中间部分，老王突然跳下台，到她们跟前：“你可知道我想你念你怨你盼你深情永不变……”素非羞红了脸，泽玉反倒和老王和声，唱了个不亦乐乎。

　　唱完一首，换作爵士。老王跳下台，和一些熟悉的老客人打招呼，最后，来到吧台边：“美女身边总是有漂亮人，我也来沾光，让自己别那么难看”，泽玉嘻嘻笑着：“欢迎啊，老板，歌声不错啊！”老王摇摇头：“多年不玩了，现在是票友级，不下海了！”泽玉依旧是笑着：“功力还是很足的哦！以前在北京做的，对吧？”老王惊异了一下：“是啊”，一边等待泽玉的下文，泽玉反倒不说，慢慢品着酒。素非笑着听着他们话锋来回，觉得很好玩。

　　老王拿来一瓶威士忌，素非说：“从第一次见你，你就喝威士忌”，老王说：“具体说是苏格兰威士忌，UisgeBeatha——生命之水。从1690年到现在，无数像我这样的男人对此前赴后继，来，尝尝”，素非摇摇头，她想起了那晚的那一杯。

　　泽玉好像超强的磁场，老王经常会被人叫开，每次走开，泽玉都会头也不回地问素非：“后面，是不是有男人向老王问我？”素非点点头。泽玉笑了笑。

　　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半，她们起身告别。老王帮她们打车，站在酒吧门口招手。

　　素非问泽玉：“你该不是要迷那个老王吧？”泽玉坐在前面，头也不回：“老王喜欢你”。“喜欢我？”素非愣了。

　　泽玉说：“大小姐，我们只是逗闷子，他今晚和我说话，胸膛却总是朝向你的，潜意识里，他其实对你更有兴趣。男人都是这样，就他这职业，自然是取次花丛懒回顾，我这样的女人，他还不是见多了？你这么清纯的才更吸引！”素非觉得有些懵。

　　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搞错？素非躺在床上想着。老王的信息来了：“到家了吗？”素非回过去：“到了，睡了。”

　　真乱！睡觉！

    十三、

    　“大小姐，你最近效率挺高的，上床数次，收获爱慕者一人，谈成客户两个，蹭饭一次……”没等泽玉说完，素非跟上一句：“遇到八婆一名”。泽玉白了素非一眼，继续吃冰激凌，吃了一口把冰激凌一推：“素非，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素非头也不抬，继续吃：“孟小姐，粒粒皆辛苦，请你把冰激凌吃完再骂男人，谢谢合作”，泽玉又瞪了她一眼，继续吃：“算我没说”。

　　从黄色的大Ｍ标志的快餐厅出来，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女人不约而同地喜欢购物，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碰巧这两个女人心情不爽，对于商家，就是福音。

　　无非是早晨出门，逛街，试衣服，讲价，付钱，吃饭，继续逛，再讲价，再付钱或者刷卡，回家。女人的周末无非就是这些内容。好像消费了，女人就开心了。

　　泽玉看好了一条牛仔裤，她从试衣间出来，一边转身一边对素非说：“Ｄ＆Ｇ！你看多Ｄ＆Ｇ！”素非看了看泽玉圆圆的屁股，叹了口气：“孟泽玉，你又在刺激我！”话音刚落，口袋里传来叮咚的声音，一条信息，沐东的：“女朋友和我分手，心里空空的”。素非马上打电话过去，沐东声音倦怠：“没什么，多画图就忘了，我今晚准备加班”，然后就不再说话。素非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在公司等我！”，丢下泽玉和她的牛仔裤，走了。

　　沐东的公司在这个城市的ＣＢＤ地段，高层。素非来到前台，看见一个脸蛋圆圆的女孩子在打字，看见她去满面笑容地起身说“欢迎光临”，素非暗暗地想，这女孩倒是很有亲和力，一回头看见门口的玻璃隔断，猛然想起沐东曾说的笑话，忍俊不禁，笑了个前仰后合。那女孩懵了，挠挠头，素非还是忍不住，不远处的沐东听到声音探头来看，正看到这个场面，走过来，把素非带走了。

　　“那就是少男杀手小木匠？”素非还在笑。沐东忍不住也笑起来，神情有些疲惫，转身起来给素非倒水。素非看到小木匠把沐东叫到一边，神情狐疑地说了什么，沐东不知道说了什么，小木匠也笑了个前仰后合，一边挥拳要打的样子。沐东转身跑回来，冲着素非做了个鬼脸。

　　那一刻，素非觉得温暖极了，亲亲热热接过那杯水。沐东要她再等一下，一边画图。素非看着沐东纤长的手指拿着鼠标运动，想起它们在自己的身上游走，低头抿嘴笑。

　　半晌，沐东突然把鼠标一扔：“不做了，走！”起身收拾东西。出门时，沐东接过素非手里的购物袋，小木匠冲着沐东扮鬼脸，对素非笑，素非抱以微笑，上了电梯。

　　沐东斜靠着电梯，神情马上是一副低沉的样子，几天不见，沐东的脸上胡子长了，凭空老了好几岁。素非有些心疼。从公司到沐东的家，有六站路，一路上，他只是抓住车把，一言不发，偶尔和素非对眼光，只是微微一笑。

　　他们在楼下的小吃店吃了一点东西，说一些漫无目的的话。沐东明显心不在焉，素非索性沉默。回到家，沐东打开电脑，房间里顷刻间充满了重金属音乐，素非觉得有些吵，看见沐东换下来的脏衣服，默默地洗。

　　洗衣服的水，素非用来拖地，沐东蜷缩在沙发上吸烟，看见素非走来走去地忙，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素非回头，笑。 

    　　沐东的手轻轻抓住素非的肩头，向怀里拉来，素非喊着：“别闹！我还在擦地！……”被沐东一个吻堵住嘴。素非慢慢扔了抹布，塑胶手套轻轻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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