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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出口

 

《走过那个夏天》—— 纪念那段远去的旅行

梅里大雪山之《出口》

 

 

 

出口

 

(图/文:笑脸)

 

这是离开云南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出口,也是最危险的路段。危险,是的,它往往伴随着孤独和绝美!出口,是离开过去的结束,还是到达将来的开始?或者,都是吧 ——

 

 

人是孤独的!每个人的孤独从形式上有各自的不同,而孤独的本质却都大同小异;我们每个人的存在都不是孤单或孤立的,但一定是孤独的。许多年前,我这么认为,现在,依然。

因为孤独,旅途中,我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的,因为我在享受孤独。沉默使我不被打扰,这是一个人的旅途,虽然形式上是有伴的。很多时候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即便有一大群人在一起闹腾,我们最终还是会落入孤独的口袋的,难道不是吗。苦茶是一个很不错的同伴,决不会对你有任何羁绊,我们相互的空间都留得刚刚好。喜欢这样的随便,能感觉到恰到好处的关怀和尊重,平行的关系很是融洽,没有半点疏离或干涉。当然咯,我是可耻的,因为“孤独是可耻的”,谁说过的?忘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欢孤独,不论欣喜或是寂寞的时候。

那些浮在表面的绚烂的云彩们,飘远了,散去了,留下的是蔚蓝并寂寥的天空。沉淀心绪,是一种习惯了,不知道是找不到人诉说,还是没有人愿意倾听,反正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在擦肩而过,匆匆一瞥,没有时间去停留,又何况是坐下来闲谈呢。可是,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说多了自己也会觉得无聊。不求他人的肯定,也不在乎别人的否定,这个时代里的人们,常会念叨着谁都不是谁的谁。更多的时候,人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喜欢沉默,而是情愿沉默。

汽车在梅里大峡谷里前进着,沿着山肩上的滇藏公路爬着,象一个孜孜不倦的昆虫。公路随着山坳的弯曲而转折,蜿蜒在离江面极高的山坡上。狂放的风从每一个方向吹来,又从每一个方向吹过,乱七八糟地穿梭不停,它是狂躁不安的妖精,卷起了尘土冲天而去。滚滚红尘中,硕大的雪山挺拔而立,皑皑的白雪和悠悠的白云一起缠绵悱恻,依依复依依,一直连绵到峡谷的天边。澜沧江水在脚下,显得那么逼仄,那么的细弱。尤其是,当车从一个急弯侧斜着转过时,我常感觉到自己坐在了公路的外面,俯首便可见到红水翻滚的澜沧江,视角自上而下,独特的视觉强力地冲击着大脑皮层。如果以为这是偶尔一次的颠簸,那就错了,事实上这样象被甩出路外的情况,在后来频繁发生着。这样的多次刺激过后,竟然有了想象自己飞翔的感觉,没有恐惧的畏缩,却是一种坦然的舒展,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人会喜欢坐过山车吧。某种程度上说,人有喜欢自虐的潜意识和需要,可以让人获得最快捷的自我释放,虽然不能被保存,但至少在那个过程中,所有的细胞完全地被快感激活了。

峡谷深邃得让人想要纵身一跃,雪山屹然挺立在遥远和不遥远的地方,茂密的森林,神秘着,装点了对岸的山脉。只有澜沧江水的流淌,才让人感觉到这里是个并不宁静的大峡谷。澜沧江在这里孕育了澎湃激越的动力,把近乎垂直的峡谷深削到底,从卡瓦格博之颠到澜沧江水之滨,海拔在毫无遮挡的坡面陡降。伟岸崇高的雪山和前赴后继的江水,一起构筑了梅里峡谷雄壮的气势,不亲身经历,是无法感受到这般震撼的!澜沧江,正如它名字一样,波澜沧浪之水在大跳度的高差起伏中,汹涌地咆哮着,翻起了巨澜与激流,与雪山映照。圣洁神圣的雪神们,巍然嵯峨,更加显得壮美而神奇。葱郁苍翠的森林,和农田村庄组成了安详的画面,目送着我们远离。

远去了。渐渐的,太子雪山与我们拉开了很长的距离,卡瓦格博在云深处挣扎着,遥遥地挥舞着风幡云旗。在这样的高度上,不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波涛翻滚的云浪,它们和我们一路同行。在每一次转过山角的时候,一次次的再度回首中,卡瓦格博在我们身后渺茫了,风云叱咤的颠峰,兀自美丽着自己的美丽。尚能看到的梅里主峰——索拉曾归面布峰,也在挥舞着最后一条哈达。从此后,怀念,将是一生都不能挥去的梦魇,而雪山依旧卓然地盘亘在地图的边陲,永远站立成为孤美的地标。

行至溜筒江的时候,路开始转折向东,并加速下坡了,我们的汽车抛下所有的山峰,被西坠的阳光驱赶着滑向谷底。那些似乎触手可及的山顶,一下就变得遥不可望了,轻轻的,没入到视野之外。峰回路转后,车已经绕过一条支流重新回到了澜沧江边,往北继续朝着西藏的方向驶去。和前面不同的是,从这里开始,我们不再拥有卡瓦格博和梅里的怀抱,而将一直跟随着澜沧江逆流而行。从山顶到山谷,从天上到江边,如同人生的起伏、命运的转折,天下事无非如此,大自然向我们透露的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雪山的盛宴结束了,再没有了雄视一切的张狂,华丽的转身后,没有华丽的盛装,河谷里装满了仰望。仰望,用一种敬畏,在曲折蜿蜒中,欣赏高高的大山与湍急的河流,峡谷在不断地念诵着柳暗花明的诗句。蓝天已不再那么蓝了,也不再广阔,陡峭的山崖把它修剪成了蓝色的穹顶。波涛汹涌的江水,前赴后继地撒腿而跑,仿佛看到了公元前斯巴达克思解放的奴隶们自由的奔跑。

滚滚而来的,不只是澜沧江水,还有即将到来的黄昏,当然,我们已经看不到夕阳的西下了,夹峙着澜沧江的横断山脉,让人满眼除了大山还是大山。这里的人想要走出这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是很不容易的。即便是要到江的另一边去,也是很困难的事。江面被紧紧地束缚着,窄窄的,看上去它呼吸急促,而看的人也同样有窒息的感觉。因为江水不适宜行船,激流中又很难架桥,而有桥的地方离得很远很远,两岸的村民要渡江时,会在架有吊索的地方,跨进吊索上挂着的竹筒里,然后和竹筒一起滑到对岸去,或是手脚并用的把自己挂在溜索上,一下一下渡过江,溜筒江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溜筒江是澜沧江边上的一个小小村庄,事实上靠竹篾溜过江这样的方式,不只是在这个村庄,而是在这整个地区历来如此。这里是梅里大峡谷的北段,是走出云南的最后一程,山危江险,崎岖而坎坷,蜿蜒而曲折,素有“溜筒锁钥”之称,是滇藏交通的咽喉要地。

山的脉络在水的切割下伸缩,汽车在滇藏公路上慢慢吞吞地颠簸着。在暴躁的澜沧江水的侵蚀下,路基因下面的岩石塌方,崩裂、缺失、跨掉,因而路面常常只剩下了一半。这条公路在恶劣的干热河谷中,一个弯紧接着一个弯,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坎坷不平,跌宕起伏。

急不可耐要没收白昼的黄昏,把蓝天镀上了金黄,偶尔一现的山岔里,遥远地透过来一抹彩云。各种含量不一的矿物质,将向阳的山顶染出不同颜色,褐色、红色、银白、乌亮和紫色的山体,层次分明,色度清晰,在森林葱茏的簇拥下高高耸立着,这是横断山脉地区常见的地貌特征,它们是地壳的碰撞,隆起,断裂,再隆起。就这样,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一群山接着一群山,没完没了地挤压着,并有规律地弯曲着,这是亘古的岁月经年后,刻画在地球母亲额头上深深的皱纹。

甲午雪山和梅里雪山紧紧地钳制着澜沧江水,我们行走在大地的褶皱里。到达佛山乡的时候,天色开始黯淡了下来,傍晚收敛了太阳的光芒,天地间的色彩被蒙上了层层灰色。佛山,在地图上,只是滇西北最边缘的一颗棋子,镇上的人不是太多,能买到东西的杂货铺也是不太多的。滇藏公路从镇中穿过,泥泞和破烂不堪,使国道线看上去更象是一条乡村公路。路引导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夜幕,也指引着我们即将走出彩云之南的地域,这里是云南通往西藏的出口,在离开佛山乡后不久,最后的晚霞也收藏了所有山峦的轮廓。

跨过云南和西藏交界的地方,已是天色漆黑。这里离盐井其实也不远了,与其说这是一段路,不如说实际上是行走在一段工地上更准确些吧,汽车除了要随着大山和江水的曲线运动外,还要在各种障碍和坑洼的地方绕行。车身摇晃的摆幅越来越大,有时候你会感觉到整台车将要倾覆了一般,而确实有那么一次,我从车窗探出身子,试着尽量把手伸得更远一些,居然真的触及到了,那是因雨季行车所碾压出的,高高的车辙。夜色如魅,偶尔也有微弱的灯光点缀了黢黑的峡谷,如果不知道对面是山的话,会误以为是天上伶仃的星光。澜沧江的涛声和汽车引擎的吼叫,没有让空寂不再空寂,反倒使人感觉到更加的空寂。

空荡荡的路途上,偶尔还会碰到一些仍在作业的修路工人,他们朴实敦厚的样子,令人难忘,更难忘的则是他们勤劳忙碌的背影。那些身影不是我们用文字就可以勾勒的,他们没有伟岸的身材,却被雕塑成了劳动的艺术品,昏黄的灯光下镀满了温暖的铜色。从他们谈笑的口音中可以知道,这些筑路工,大都是来自于四川的老乡。当我们经过他们时,他们总会朝我们挥舞着手臂,嬉笑着,拖着长长的语调打着招呼,然后用蹩脚的普通话向你高呼着:“一路顺风喔”!那份热情是爽直的,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们和这里的大山大水们一样,有着朴素的情怀。由于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长时间很少有外人经过,每日里,他们只能与同自己一样孤独的人打交道,更多的时候,则独自面对高高的山与弯弯的水,因而那亲切的“一路顺风”,也是在为他们的孤独找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景里,释放了心底里一直压抑的孤独,如此简单而已。这时候,沉闷的旅途被突然惊醒了一样,我也冲着他们挥着手:“谢谢啊”!我发觉,这样的感觉很好,因为那些积压的孤独,很自然地从这个出口冲了出来。每个人的孤独或许并不一样,但孤独对于每个人的桎梏大都是相似的,即便你很喜欢享受孤独,但也是应该为孤独寻找一个适合的出口,否则寂寞会如潮水般将人窒息。

深夜,躺在单人房的单人床上,这是盐井镇上一家小小的旅馆。开敞的窗外,凉爽的夏日季候风猛吹着,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正徘徊在山顶上,它们在澜沧江的干热河谷里,找寻着出口。路途上,那些昏暗中挥舞的手臂,憨厚爽朗的笑声,黝黑的面孔下露出的洁白的笑容,以及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们,在天花板上与晃动的树影一起晃动着,就这么晃动着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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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5-08 2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