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我要靠自己来养活自己！ - cmc218

2007年9月26日中午，王玲开始忙活中午饭。她的腿脚不太灵便，步履蹒跚的她边开碗柜拿碟子边有些愧疚地说：“叔叔，前几天我把碟子打碎了几个，这几天来我心里一直很难受！”沉默了一下，她继续说：“叔叔，其实这里不是我的家，是我大姨（妈妈的亲姐姐）的家，我们家四姐妹目前都吃住在大姨家里。我干不了别的太多活，只能帮大姨喂鸡和烧饭做点容易的家务事。可我有时候仍然做不好还不小心把碟子打碎了，我的心里难受，我有时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吃完午饭将锅碗刷洗干净后，王玲来到二楼平台开始锻炼。她用手上下来回举着红色的塑料桶，桶里灌满了水。她一遍遍认真地重复着动作，边练边告诉我：“叔叔，这个锻炼方法很有用！我原来每次最多只能提二十下，现在提满了三十下我还不觉得累。这真得谢谢大姨的儿子，是他教我的！对了，他还会耍双节棍呢！”

有一张黑白的相片记录着小时候的王玲，她一直把这张相片珍藏着。当她从屋里寻出这张小小的相片递给我看时，有些伤感地说：“这是我保留下来的一张小时候的相片。听妈妈说我小时候的手脚就不灵活，到了三岁仍然不会站立行走，直到五岁了才能慢慢走路。我现在长大了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走路和正常的人不一样？”

在王玲居住的农村旁边的小镇上有一幢漂亮的三层小楼，这就是王玲原来居住的房子。当地一位中年人很惋惜地告诉我王玲家发生的变故，他说：“这幢楼是王玲爸妈当年盖的，当时修建总共花了三十多万。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王玲爸妈欠债的原因吧，这幢楼被债主拍卖了。真可惜呀，听说拍卖时开价十八万都没有人愿意要。后来这个家就散了，王玲的爸妈说是去外面打工但一直不知所踪......”

每天提红色装满水的小桶是王玲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的方法。次日，当我再次来到王玲大姨家时，她正在二楼的平台上认真锻炼着。看到我来，王玲用微喘地声音兴奋地说：“叔叔，我今天提了将近五十下，你看我有没有出汗？我准备以后每天多提几下，我想如果我一直坚持锻炼下去，就会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你相信吗？”

锻炼完身体后，王玲将塑料桶里的水用来浇花。王玲的大姨家栽种了一些花草，娇艳的花朵从茂盛的绿色枝叶中探出了头。王玲细心地浇着花，她用喜悦地声音告诉我：“叔叔，我很喜欢花，我觉得花朵很美。每天我锻炼完后，都会为它们浇水。当我看到有花朵绽放的时候，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我非常喜欢大姨家养的花，它们实在太漂亮了！”

除了每天提水桶，王玲还会通过举哑铃锻炼身体。当她开始锻炼的时候，都会有种无法言说的兴奋。王玲将哑铃高高举起然后再放下，再举起再放下，一遍又一遍。王玲笑着说；“叔叔，大姨的儿子告诉我他说只要能坚持下去，我的胳膊和腿脚以后就会灵活一些，所以我一直坚持锻炼。这幅哑铃也是他送给我的，我用这幅哑铃已经锻炼了有段时间了，并且我现在能举起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一定会继续坚持下去！”

举完水桶又举哑铃，王玲的脸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她喘着气用有些含糊的话语和我聊起了天，她说：“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花吗？因为在大姨家平时只有花陪伴我。我的妹妹两个在上学一个在打工；大姨的儿子在读大学；平时大姨在学校看管女生宿舍，所以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呆着，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就喜欢看花，我很喜欢花！”

虽然王玲腿脚不灵便，但她的手非常巧。当有空闲时间时，她就会坐在楼梯的台阶旁开始织毛衣。她指法熟稔地翻动着手中的针线，虽然她织得并不快。看着逐渐成形的毛衣，她有些伤感地向我述说了埋藏在心底的期望，她说：“叔叔，我们姐妹几个很感激大姨，因为她收留了我们，还供我几个妹妹读书。可我有时候心里很烦恼，你看我今年都二十四岁了，只能窝在大姨家靠大姨来养我。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自己养活自己。所以我想出去打工，去挣钱养活自己，然后再供妹妹读书。我很想有份工作，可我又担心像我这样的残疾人很难找工作。虽然我已经很努力地锻炼了，但我毕竟和正常人不一样。可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份工作呀，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来养活自己！”语到最后王玲的声音哽咽起来，有泪光在眼角浮现。

已经二十几岁的王玲容貌和身材仍然像个学生，她很瘦弱，衣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宽宽大大。虽然有着强烈地想用工作养活自己的念头，可面对未知的社会，她的心里仍有着非常多的担心，她急切地问我：“叔叔，你说我能找到工作吗？你说像我这样手脚不太灵便讲话也不太清楚的人可以去外面打工吗？会有地方愿意要我吗？大姨说现在身体健全的人都不好找工作，说像我这样的会更找不到工作。叔叔，你说大姨说的是真吗？可我多想有份工作呀，我这么大了不能整天无所事事地呆在大姨家里吧，我不能就这样呆一辈子吧？叔叔，如果有好心人愿意为我提供一份工作，我一定会好好干，我会努力工作认真干活，我要靠自己来养活自己。叔叔，你说会不会真的有好心人愿意要我？”

大姨晚上有事没有回家，王玲和家里的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婆婆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吃完饭后，她陪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电视里热播的连续剧，王玲的思绪渐渐游走，她说：“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和婆婆一起看电视，但是看到电视里那些活蹦乱跳的人，我的心里就会难受。叔叔，你说我和妹妹都是妈妈生的孩子，为什么我和她们不一样呢？为什么要让我当一个和别人不同的残疾人呢？”

在大姨家王玲有着自己的房间，在她的小桌子上摆放着镜子等杂物，还有一些书籍，其中一些针织书的边角已经因为经常翻阅而磨损了。照镜子梳头发的王玲有些不好意思地羞涩。提及当初退学的决定，王玲有了很多后悔，她说：“小学三年级我只读了十来天，有一次爸爸喝醉了酒把我打了一顿，一时负气我就不再去读书了。现在看到妹妹背着书包去上学，我的心里就很羡慕，也很后悔当初不上学的决定。有时我想如果我能一直读书读下去，一直读完大学，那么就算我是残疾人也肯定能找到一份工作的。”

2007年9月30日几天没有见到大姨的王玲，忍不住去了学校。看到因腿脚不灵便而累得满头大汗的侄女，大姨不禁又心疼又责怪地说：“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已经跟你说了多遍不要来学校接我，你的腿不方便，你却还是经常从家里赶来。唉，这孩子真是又倔又要强，这段时间还天天吵着非要出去打工挣钱，说什么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她怎么这么倔呢？哪有工作那么好找？”说完，大姨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水让王玲将头发洗一洗。

洗完头发去倒水的路上，王玲有些不高兴地说：“叔叔，我就想出去打工挣钱，然后养活自己。我这想法有错吗？你看我都这么大了，我不希望总是靠大姨来养我，我要靠自己！我要用打工挣的钱养活自己！我还真不相信如果我去外面找不到活干。大姨说外面工作不好找肯定是骗我的，我不相信！”

倒完水后王玲拿起拖把帮大姨将办公室里拖得干干净净，她边拖边还带着赌气地对大姨说：“大姨，您说外面找不到工作，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去城市里找不到工作！虽然我干活慢，但我可以帮别人拖地和洗衣服呀，我可以干这些活挣钱呀？我不相信城市里的人不需要干家务活的？”

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大姨为王玲撑起了伞为她挡毒辣的阳光，她安慰道：“王玲，你的小孩子脾气要改改了，已经这么大了不要再任性了！你总吵嚷着要出去工作，是不是有些嫌弃大姨照顾你了？是不是担心大姨老了养活不了你们姐妹几个了？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只要大姨在就有你们姐妹几个的饭吃。你说你出去打工，可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别说打工了，就是让你去菜场卖个菜我都还不放心呢！你现在在农村跌倒了自己还能爬起来接着走，可城市里车多人多如果摔倒了就很危险！你想过这些吗？你现在能平时帮我干点家务，然后能自己照顾自己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以后还是要多听大姨的话好吗？”

面对大姨的好心劝慰，王玲却显得不高兴，她仍然一心期望能够有份工作，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看着路两边的稻田里那些忙着秋收的人们，她很羡慕地说：“我现在只能帮大姨干些家务，天天呆在家里觉得没有太多的事干，我心里真着急！你看别人家都在下田收割，我真想像他们一样去割稻谷。可如果我真的下地了，我又干不了什么活。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呢？我总不能天天呆在家里干家务，让大姨养我一辈子吧！”

手记：

王玲出生于1983年，家里一共有四姐妹，她是老大。她的二妹现在在外打工；三妹正在读五年制的师范大专，四妹目前读高一。王玲说她非常羡慕三个妹妹，因为从小她们就能正常地走路和干活。

王玲小时候患的是先天性小儿麻痹症，经过多次治疗后还是落下了手脚动作迟钝、发音不清楚等症状。虽然她的残疾影响了自己的生活，但她仍坚持自己希望通过打工挣钱来养活自己的想法。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她，成了她迫切想实现的生活目标，她希望用这种方式诠释自己生命的意义。

在瘦小的王玲心底，家庭的突然变故是她内心遭受的最大伤害。提及这场变故，王玲的大姨也不无伤心，她说：“王玲的妈妈是我的妹妹，她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我妹妹结婚后一边在家干农活一边在镇上卖土特产，再后来到镇上开了家饭店。王玲爸爸是初中毕业后下放到农村的知青，后来调到供销合作社工作。虽然那时候他们家里没有多少钱，但日子却过得很幸福。

可当我妹妹1983年生下王玲后，王玲爸爸就开始不高兴，他的心里一直希望有个儿子。为了想要儿子，王玲爸爸先后让我妹妹生下了四个孩子，可全是女儿，这样一来他更不高兴了。王玲爸爸家一共有兄弟五个，他是老三。在他们的几个兄弟中，只有王玲爸爸没有男孩。他经常在我妹妹耳边说他的大哥家有两个儿子，二哥家有一个儿子，四弟有一个儿子，五弟更有一儿一女。他总说自己是几个兄弟中响当当的人物，却没有一个儿子，接连生了四个全是女儿。他总是不停地怪我妹妹没有本事生男孩！

1998年王玲爸爸从供销社下岗了。2000年我妹妹家把家里的全部积蓄二十万元拿出来在镇上盖了幢楼房，整个盖房的钱花去了三十多万，盖完后反倒欠下了外债十万元。面对十万元的债务，又加上下岗以及家里的四个女儿，王玲爸爸从此一蹶不振，整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还不时和我妹妹打架。

王玲爸爸还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经常帮一些受人欺侮的人去打架。有一天因为帮人打架，家里做生意的门面和货物全被人砸了。从那次被砸后，王玲爸爸开始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干了。见到王玲爸爸变了样也不做生意了，债主相继上门讨债。因为实在无力偿还，债主便将王玲爸妈告上了法院。因为没有能力偿还，最终只好将新盖好不久的楼房以十八万的低价卖出还债。卖房后没有地方住，2004年我妹妹和王玲爸爸离了婚。他们在离婚后外出打工，从此音信全无。

看到突然没有爸妈的孩子，我于是将王玲她们姐妹四个接到我的家里住。这几年过去了，一晃这四个孩子也长大了。可王玲爸妈很少和家里联系，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打工。今年王玲爸妈偶尔和我通话，每次都是用公用电话打，也不告诉我他们具体的地址和到底在干什么活，每次打电话都是向我借钱。

昨天王玲的三妹告诉我，说她妈妈打电话到学校两次向她要钱。从播打的地方看，她的爸爸妈妈都在云南，但不在同一个地方，说有可能他们外出干传销被骗了。

唉，真是提起来一言难尽呀，你说原来好好的家一下子就这样破碎了！按年龄算今年王玲的爸妈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大年龄了却还在外面漂流不定，你说这年纪越来越大了，那该怎么办呀？

张仁杰，你这次来看望王玲我心里很感谢，但是我怕你报道后别人会以为我老了养活不了她们几个了，我怕别人认为这是特意向社会求助来了。说老实话，我从没有想过向社会求助，我一直把王玲姐妹四个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也绝对没有亏待过这几个孩子。王玲这孩子情况特殊，你说我能不多考虑吗？她总说想去外面打工，可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活能那么容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等我的经济条件好转后，我打算将邻街的房子打出一个门来让王玲就在家里开个小卖部。因为王玲这孩子虽然行动不便，但头脑方面还是挺灵活的！”

认识王玲的那段时间我正在贵州采写贫困家庭以及面临缀学的贫困孩子们，希望通过感恩中国这个平台使他们度过难关，尤其帮助一些孤儿、单亲家庭的孩子们借助感恩中国助学（http://www.owecn.com/helpedu/）获得爱心家庭或者爱心人士的关爱重返校园汲取知识。而王玲的一些情况就是当地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他说这位倔强的残疾女孩希望通过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为了这件事她总会和收留她的大姨发生争执。

在我和王玲接触的过程中，抚养王玲四姐妹的大姨一直顾虑重重。王玲大姨曾经是当地中学的校长并且担任过县人大代表等职务，现在反聘到学校负责管理女生宿舍。面对侄女一心想外出打工这件事，王玲大姨一再对我说怕我写报道后王玲的四姐妹会认为自己嫌弃她们了。经过我反复解释和沟通，王玲大姨终于同意我和王玲交流。

在我和王玲交流时，她讲话总有些含糊不清。通过接触和熟悉，王玲告诉了一些隐藏在心底的想法，也就是她的心里话，她说：“我很希望外出打工挣钱，我大了不能再让大姨养我了，因为大姨家里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婆婆，大姨自己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我每天呆在家里除了干点家务活，什么也帮不上忙，所以我一直很自卑，我恨我自己是个残疾人！虽然我的残疾每个月获得政府一百多元的补助，但光靠这一百多元是不够我自己生活的。我很难过，二十四岁的我还需要大姨来养活。

现在大姨老了，她自己的儿子还有我的两个妹妹读书需要她供。我越在大姨家呆着，心里就会越过意不去。小时候爸妈常年打架，我还没上完小学三年级就没有继续读书了。我很后悔当时没有继续上学，现在大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有时候看到和我一般大的女孩都结婚了，可我还要靠着大姨生活，一想起这样我就很难过！

前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男友，他是斗鸡眼。交往几回后他说我像个小孩子，根本就不像一个二十多岁谈朋友的人。听他这样说我很伤心，当时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找男朋友了。现在我又长大些，在我心底还是希望找一个能关心我的男朋友，但我又担心条件好一点的男孩会看不上我。

不过我现在最渴望的是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通过努力用劳动挣钱来养活自己。可同时我心底又有些害怕，因为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太多文化，并且反应还有点慢。大姨说如今正常的人都很难找到工作，何况像我这样残疾的，肯定希望不大。虽然我和大姨为工作的事情有争执，但我非常感谢她收留了我，同时我也很为自己是个残疾人郁闷和自卑。

我很想我的爸爸妈妈，但我现在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每当想起我家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我自己残疾的现状，我就会想到死。当我每次上街走路时，总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看他们那样我心里非常难过。回家后我会自己闷着哭很久，这种伤痛是别人无法体会的。每当我想死的时候，一想起对我很好的大姨，想起我的几个妹妹们，我心里又舍不得了。

为了不让我自己那么郁闷，我开始学习织毛衣。虽然织得比较慢，但别人都夸我织得漂亮。听到这些夸奖，我心里喜滋滋的，也自信了一些。我现在会每天坚持锻炼，我要增强我的体质努力改变自己。我真的非常希望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非常希望通过靠打工挣钱来养活自己！真的，叔叔，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努力去工作的......”

路过晒谷场，王玲执意要帮助翻晒摊在水泥地面上的稻谷。看着腿脚不灵便略显笨拙地用耙慢慢翻动谷子的侄女，大姨不无担忧地说：“你看这孩子太要强了，如果不是因为她从小就身患残疾，我敢说这孩子上学或打工肯定绝不会服输！就连现在她明知自己身体不方便却还想出打工挣钱，想靠自己养活自己。这孩子的想法是好的，可在现实生活中却很难走通。唉，真是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