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

　　在众多扮演福尔摩斯的演员中，杰里米?布雷特是最家喻户晓的一位，也是影史上最权威的福尔摩斯。瘦削，鹰钩鼻，在外貌和气质上他和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如出一辙。尽管在书中大侦探总是一身猎装、头戴猎鹿帽，但布雷特认为，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街头，以这身装束出现相当不妥，于是自作主张改成了西装笔挺、头戴礼帽的英国绅士形象——不想这一改竟相当成功，这个“拜伦式美男”令古典、优雅的福尔摩斯形象深入人心。

　　由此可见，经典形象不怕篡改和颠覆，只要改编者手段得当、设计得体、与时俱进，自然会得到媒体和历史的公正评定，就像新一任007丹尼尔?克雷格，和前任布鲁斯南一比简直是野兽和贵族，但《皇家赌场》一出便堵住了所有批评者的嘴，被奉为一个前所未见的文艺、深情的詹姆斯?邦德。2009年的这出《大侦探福尔摩斯》，导筒落在了一贯以后现代暴力影像见长的盖?里奇手里（他的青涩抓狂程度，可参见《两杆大烟枪》和《偷拐抢骗》），主角落在了大脸庞、塌鼻梁的落魄公子哥小罗伯特?唐尼身上，真是想不颠覆都难。

　　如果从对文本的忠实出发，此片中的福尔摩斯和华生非得倒一个儿不可：裘德?洛正好又瘦又高、鹰钩鼻，眼神冷峻，作风英伦，实在是和那些经典福尔摩斯形象相差不远；而小说中的华生医生，也恰恰就是唐尼这副模样，个子矮胖，其貌不扬。实际上，这次编导们不仅冒险将福尔摩斯和华生“移形换位”，还将小说中唯一打败过福尔摩斯的女人艾琳?阿德勒从区区一篇小说中提炼出来，变成了和大侦探眉来眼去的女主角，篡改程度足以让福尔摩斯的后人们跳出来澄清这桃色绯闻。

　　不如这么说，此次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其实是一部福尔摩斯同人作品，即追随福尔摩斯和华生的铁杆粉丝们，在今天的审美取向中自由发挥创作而成的一部动作片，甚至有大批爱好美男的腐女已经解读出了此片中两位好友之间火花四溅的“基”情——勾引福尔摩斯，阿德勒没成功，华生却貌似“得手”了。这真是个让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不寒而栗的玩笑，柯南道尔爵士若泉下有知，情何以堪。

　　唐尼版福尔摩斯尽管像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对各类细节有着超乎寻常的观察和判断，但动作桥段和表演套路，不得不令人联想至前次令他咸鱼翻身的《钢铁侠》，类似于把托尼?斯塔克的皮囊套在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灵魂外。这个据说平素爱练咏春拳的美国佬，在某个段落中甚至摆出了疑似咏春的起手式，与人开架也是摸爬滚打，全无传统英国绅士那一套。而本片中特意设计出来的反派布莱克伍德，更有点J?K?罗琳神游的意思，从头到尾用来糊弄大侦探的竟然是传说中的黑魔法，要不是结尾以科学手法自圆其说，片名几乎可以改作《哈里?波特?福尔摩斯》。

　　必须声明的是，以上全非批评——这部完全颠覆版福尔摩斯，实在也很好看。虽然片尾决战一段有点虎头蛇尾略显孱弱之外，盖?里奇成功再现了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据说是个污水四溢、罪犯横行的城市）的阴郁风貌，而唐尼和裘德?洛则联手献出一对“形散神不散”的完美拍档——论外形气质、所作所为，和原著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内里的友情、推理并没有因迥异的改编而减弱。

　　另外，特别值得推荐的是好莱坞配乐大师汉斯?季默亲自操刀的原声。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可以将观众的耳朵牢牢地系在音箱上——这个曾经让《蝙蝠侠》《角斗士》《石破天惊》《狮子王》光听原声就能为之激动的好莱坞猛将，这次又让《大侦探福尔摩斯》变得“弦犹在耳、三日绕梁”，以至于我老老实实地将影片演职员表字幕放完，只为善始善终全片配乐。

　　在这部电影上映前几个月，宣传活动就神神秘秘地展开，人们在公众场所可以看到一幅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海报，貌似通缉令，有一条和外星人有关的标语。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去年大热的《克洛弗档案》，同样在预告片等各种宣传手段上犹抱琵琶半遮面，结果吊起了无数年轻观众的好奇心，为票房惊爆打下坚实基础。

　　这种手段用一个时下流行的词来总结，叫做“装”，越能装，就越勾起观众来看的执念。以至于《第九区》开场，全然是一派手持DV和伪纪录片的风格，粗糙的画面，晃动的镜头，俨然是“克洛弗第二”。我心想这已经不新鲜了，《克洛弗档案》的异军突起，是形式和营销上的巨大胜利，难道彼得?杰克逊这样的天才拿3000万美金一手提携的年轻导演布伦坎普，只是要东施效颦故弄玄虚吗？装一次可以，第二次就有贱精先生的嫌疑了。

　　随着影片慢慢展开，《第九区》才渐渐将《克洛弗档案》甩在身后。尽管诡异搞怪的Cult暴力风格严重地体现了杰克逊本人骨子里的恶趣味，尽管3000万美金堆出来的特效水准竟然大大地超出了我的预期（看来和没有使用明星有重大关系，省下了无数片酬），但这部重口味科幻片的强大力量全然不在外表上，而在于其严肃的社会讽刺态度，和对人类与外星文明之间关系的深刻反思。

　　必须要佩服的是，风格独特的视觉特效、毫无冷场悬念丛生的情节、对传统科幻片的解构式命题，这三者完美地融合在《第九区》当中，从而使这部片子内外都具有极高水准。唯一值得商榷的是，此片的逻辑时而模糊不清，外星文明发展程度因此表现得忽高忽低，小Bug也就在所难免。幸好此片冲击力之巨大，完全可以令人抛出“瑕不掩瑜”来视而不见。

　　在面对陌生地外文明的态度上，科幻作品基本表现出泾渭分明的两种态度。由于动物本能对自身地盘的占有私欲，尽管有《天茧》《E.T.》这样的和谐论调存在，总体上仍是以敌视和排斥为主。《第九区》对此描写得变本加厉：外星来客像牲口一样被圈养和任意虐杀，要忍受来自本地黑帮和人类政权的双重压榨，政客和企业索取的是先进的文明和技术，而黑帮则是露出赤裸裸动物一面，不是金钱勒索就是身体虐待。

　　在这样的情境下，两个主角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一个正在向外星人变体的地球人，和一个极富人性、信守承诺的外星人。可以说，这两个角色是互为参照的，他们使两颗星球的物种在身体、精神和文化上相互渗透，而不像片子中所呈现的背景，两个物种存在巨大的理解隔阂。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两种文化实际上并不表现出本质的差别，更多的则是人性的较量，自私和利他，毁约和承诺，展现的是动物性和人性的厮杀。

　　这就可以看出来，《第九区》是将外星人“人化”的，这种在细节上的深入挖掘，完全不同于过去对外星人猜忌或漫画式的简单书写，而是真正地放到了一个“类人”的环境中来换位思考。影片聪明地避开了对外星文明的定义和建构——可以清晰地通过观察得知，这部电影里的外星文明并不具有特殊性，尽管在科技水准上超出人类一大截，但其社会体系、性格特点、行为方式，都和人类一样具备多样性和复杂性。用句大俗话说，外星人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之所以觉得《第九区》是一部后工业电子时代的《终结者》，不仅是因为两个主角之间的复杂情感接近于《终结者》中机器人与人的爱恨交织，更是因为这部作品达到了几乎同样的反思和质疑之力度。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带来了巨大副作用，在两个物种的相互倾轧和合作中，文明人的丑恶私欲和无知浅薄暴露无遗。反人类基调之沉重，让人想起《黑客帝国》里史密斯特工那句著名的结论：“人类就像害虫。”

讲道理的技巧有高有低。说得好，别人都能接受，那是情怀；说得不好，没听几句就让人皱起眉头顿觉时间流逝太慢，那是说教。作为近年来晋商文化大潮“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代表作，《立秋》和《白银帝国》就给人以这样高下立分的感觉——前者抑扬得当，后者则大而不当。

如果进一步探究其原因会发现，如果把《立秋》的绝大部分台词放到《白银帝国》中，可能会产生比现在那部电影更令人不耐烦的拙劣效果。这就牵涉到话剧和电影各自表述方式的差异和局限——实际上，考虑到出身舞台剧领域，姚树华导演对电影台词已经有所控制，否则陷入话剧腔中必将有更惨重失败。

《白银帝国》在强敌重重的档期中票房并不叫座，撇开营销环境不谈，质量本身并不令人满意。郭台铭投资、焦雄屏制片、郭富城主演，不是山西人就是祖籍山西，这样的班底野心显然在于缅怀先辈树碑立传，可惜影片虽形式一流内容手法却屡屡失衡，有点浪费大好题材的意思。

反观《立秋》，一路顺风顺水。老导演陈顒不幸病故之后，国话的查明哲挑担接力，话剧上演以后拿了众多大奖，受到文化部的表彰，并全国一演再演，新中国六十年庆前夕又再度进京作为献礼大戏，尽管并非市场热点，观众口碑却相当热烈。这部主旋律话剧表现如此优异，几乎有赖一个异常严肃扎实的好剧本，以及绝无花巧的导演手法。

从意识形态及戏剧手法上看，《立秋》并无任何创新之处，甚至可以说，在戏的一开始，手法之陈旧、台词之古板、腔调之做作，如果是看惯了小剧场的年轻观众，简直会有坐不住的感觉。但好就好在，它是一以贯之并无任何动摇的——这种坚持在时间上形成了强大的积累，将观众逐渐拉入一个初始或显生硬的情景中，在后半段就爆发成了强烈的情感力量。

可以说，严谨和一丝不苟，是这出话剧给我好感的最充分理由，它使我产生了对其幕后创作态度的信任和信心。如果说从体验和历史观上还存在什么隔阂的话，《立秋》以忠于自我和对戏剧规律的尊重，赢得了观众的掌声。这就像让一个非常年轻的影迷来欣赏一部苏联电影，年代纵然遥远，艺术之美、情感之单纯热烈本身是跨代感染的。

《立秋》成功地实现了对晋商的史诗性描述。耐人寻味的是，它选取的是晚清民初一个走向没落的晋商票号。在处理大历史观的过程中，看不到任何人为的拔高，话剧围绕的，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话题：变，还是不变。虽然其背后隐藏的当然是对近代中国往何处去的追问，但从头到尾只严格限定于票号和家族纠葛，令剧力更加集中。

各色人等，严格来说，性格平板，几无变化，有脸谱化嫌疑，但好在人物众多，相互交织，叶脉庞大，线索繁多，所以当矛盾一旦展开之后，观众也就无暇顾及人物内心太过细腻的天人交战。在家与国的文艺命题中，《立秋》把主要力气偏向在“家”这一面，但“国”笔触虽少脉络却很清晰，并无累赘浪费之感。

剧中的两位主要人物暂且不提，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另两位次要角色。一是票号经理的母亲，一是爱戏成痴的经理之子。明显可以看到，在这两者身上，编剧并不下过多细节或台词精力，更多的是作为象征来使用。母亲这个角色很丰富，不仅写出旧社会女性的地位和心声，更代表了家族传统的坚守和积淀，最后的死去和交出宝藏，是画龙点睛一笔，直接托出向传统回归和致敬之深意。而那位戏痴，则代表了另一种人生道路，唱段的加入使得话剧艺术手段多样化，也令观众发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感慨。

我不是什么专业影评人，以前碰上了浪费时间的烂片，还能想出各种花招不吐脏字地骂它，现在上年纪了精力有限，真是没那个心思了。所以现在我的状态是，碰上好片能激发脑力的就能写一堆，碰上烂片了想点词都跟挤牙膏似的。说真的，由于判断力有所长进，已经很久没看过烂片了。

听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有点明白追影是什么样的片子了？概括得简单点，如果它是一张碟，我一定会看不完半路退出来，宁可去看国产裹脚布电视剧，如果它是躺在我硬盘里的一个视频，我一定会边玩游戏边上网边听对白，这样不会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听说某港片大牛看完之后私下和人说，千万不要买票去电影院看这个片子——没错，我也觉得这是最英明的选择了（很无耻地说我确实是免费蹭的）。其实我之所以想看，是冲着编剧魏君子的名头，和这一干明星（吴镇宇吴佩慈房祖名谢娜等等）全无关系，不过看完之后心想——君子也不容易啊。

显然，早期魏君子透露出来的构思，和现在这部所谓的追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或者说，君子的构思零零碎碎还在，但是被很拙劣地塞在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里，而片子主体惨不忍睹。所以我说它是个超级精神分裂的片子，好像有两派人往不同方向扯，结果扯出来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话又说回来，今天想要玩当初“追影”那么怀旧致敬的东西，本身也是要冒风险的。什么胡金铨张彻的，不是我低估现在的年轻观众，知道的真是不多，更别提看过SB时代老港片的了。大名鼎鼎的CCAV主持人朱军同志，还在我们一众港片迷面前大言不惭地读成了胡金“栓”，而且根本不知道这老头还在不在世，那是多么啼笑皆非的一刻啊。

转回来接着说追影。看得出，美术场景动作设计什么的都还挺用心，视觉效果堪称精美，但在这么一个漂亮的外壳之下流动着一股子黔驴技穷的山寨精神。山寨也分境界的，君子的最初构想是致敬，这是层次比较高的山寨，而这片子里处处自以为是的脑残式幽默，只能说相当低级的山寨了。

我对谢娜全无偏见，也根本没看过她之前任何电视节目或相关新闻，但是追影里的谢娜，真的让人很食欲不振。还有本片导演吴镇宇，不仅导得空洞无物，表演上除了一个劲面无表情摆谱也全无亮点，忍不住要让人骂一句，没有这么混的吧？吴佩慈和房祖名倒是马马虎虎，pass掉。

此类戏仿片并不算很难拍，拍好了又有市场又有口碑，拍不好也很少能砸到像现在追影这样的地步。看美国人搞的Scary Movie系列，目标受众明确，类型技巧娴熟，虽然我不喜欢，但喜欢的大有人在。即便是港片，N年前姜大卫那部猫头鹰，也是轻松诙谐的恶搞之作，水平相当不赖。

有一天我开电视，王晶正在接受访谈，记者问他，零零狗和追影同期PK，你有没有信心？王晶说，你看吴镇宇导的片子，全部合起来票房还不到五百万，你说我有没有信心？我还没看零零狗，但起码可以肯定的是，让王晶来拍现在这个本子（且不提君子的原始构思），会比吴镇宇好看十倍。镇宇哥，我看你还是歇了吧。

蔡明亮的作品我比较偏爱早期的，<洞><河流><青少年哪吒>都很有一种暧昧的力量，包括到后来<爱情万岁><你那边几点>，对都市人无根的寂寞和孤独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几年不知怎地，开始有点走火入魔，对情欲看得高过人性，像<天边一朵云><黑眼圈>都看得人云里雾里，没有了以前的浅显直白，反而在一些不该直接的地方有点如狼似虎。

不过台湾导演里我也不是他的粉丝，对这种变化不至于感到多么费解或难以接受。你要是让侯孝贤玩起了五彩斑斓的视觉艺术，又或者是让假如还活着的杨德昌开始玩田园诗，那我可真是有点不能苟同。蔡明亮比侯杨二位有一个不同，他带出来了一个徒弟李康生，<帮帮我爱神>拍得那叫一个“蔡明亮”，师徒俩这两年是一样的咸湿情色难以自拔。

台湾导演向来和注重艺术的戛纳走得更近，蔡明亮的<脸>更是拿到了许可证可以进入卢浮宫拍摄——背后是有史以来蔡氏作品罕见的大成本，而台前则是方妮阿丹、让娜莫罗、马修阿马立克这样的重量级角色，李康生这个御用主角在其中真是星光黯淡。听说这也是他长镜头最多的一部，其中还有不少情欲戏（甚至有阿马立克VS.李康生），可以想见这部<脸>一定会延续他这几年来欲望电影的赤裸风格。

其实光看剧情反而有点钮承泽<情非得已>的味道：李康生要在卢浮宫拍部片子，请来了上述的几位大明星，结果拍摄中状况频出，闹出几多现实与电影间的荒谬。不过蔡明亮不是钮承泽，他不可能有豆导那样的幽默感和直率品性，可以想见的是，李康生会代表蔡明亮，在片中深入探讨戏里戏外的哲学命题，一如既往地晦涩和纠结。所以说，<脸>只会比过去的蔡明亮更纠结，光怪陆离的卢浮宫和台北市，普通观众会再次如坠雾中。

冲着法国文化和本土明星，戛纳十分欢迎这部<脸>，据说在影片还没最后完成只看到片段的情况下，组委会就力邀蔡明亮前往电影节。而蔡本人也表示，这将是他最有成就感的作品，出来以后也一定会备受争议——我觉得，蔡明亮的作品能看懂的人已经很少了，这种争议恐怕最终只会被限定在一个非常狭窄的有能力理解并诠释的专业圈子内部，版权卖得动只能靠大明星，而蔡明亮在追求自我的路上越走越远，相对普通观众而言，他已经远得近乎偏执了。

如果一部电影涉及中东历史或巴以问题，导演又正好也是其中一方人士，比如说阿拉伯人或以色列的犹太裔，那么这部作品优秀比不优秀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最起码，他们对于自身宗教或历史看得比外界要清楚得多，而一旦掌握了拍片的资源，作品的深度必定远远超出那些只能隔岸观火的民族。

除了一些诸如阿巴斯这样的大师，这两年这方面的优秀电影可谓是层出不穷。2007年的<乐队造访>，以音乐和爱情巧妙避开民族之间的深仇大恨，有着令人惊艳的表现；2008年的<柠檬树>，以一个小小的故事描述了几十年中东恩怨，希亚姆阿巴斯的表演令人赞叹；同年还有那部被无数人力捧的<与巴什尔跳华尔兹>，在我看来，它比<入殓师>更有实力当选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虽然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都没有机会看到<时光依旧>，但我仍相信它会是一部和上述作品同样优秀的电影。伊利亚苏雷曼野心很大，要从1948年说起，打算把一个人的60多年都在一部电影里说尽，从而揭示二战后到今天巴以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如果一个好莱坞的美国导演来拍这些，我一定难以置信，但换成现在这个以色列艺术家，我想他起码会有足够的耐心和控制力。

伊利亚苏雷曼不是第一次来戛纳。2002年，他带着<神圣的介入>一片来到法国南部，最后带走了影评人费比西奖。那部电影同样也是巴以冲突，但并不直面历史，而是从日常生活入手，有着滑稽的想象力、明快而火爆的节奏感以及新奇的艺术表现手法，这种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表现手法，和后来<与巴什尔跳华尔兹>给人的印象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以想见，<时光依旧>大概有着类似的风格。这些从苦难中走出的年轻导演，很少有人会简单直接地以一种真实凝重的风格去回溯苦难，他们更乐意的反而是一些不拘一格的多媒体艺术手法，以支离破碎的抽象隐喻来回顾可能是童年时代的回忆。这种超现实的欲望，很多时候并不令人释然，结果反而是更加沉重。

根据统计，历史上有六个导演曾两夺金棕榈，而前后获奖的间隔大多在四到六年。按照这个规律来看，今年戛纳四个“二进宫”的导演里头，肯罗奇似乎是最有希望的一个，因为上次他的<风吹麦浪>拿下金棕榈是在2005年——坎皮恩的<钢琴课>是1993年，痞子昆汀的<低俗小说>是在1994年，拉斯冯提尔的<黑暗中的舞者>是在2000年。

肯罗奇有个绰号叫社会学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给BBC干活，从那时起就发展出一套写实风格的底层视角。我有的时候会将他和迈克李混在一起，后者的<维拉德雷克>等片都是我的大爱，两个导演都是见微知著型的，题材往往敏感而残酷，故事拍得异常扎实。不过论及英伦导演，我更喜欢那些显得活泼幽默的，比如斯蒂芬弗里尔斯和尼尔乔丹。

肯罗奇的片子是出名的缺乏幽默感，而每当他试图卖弄一点幽默时，就露出社会学家在这方面的别扭和蹩脚来。<寻找埃里克>事先放出过一部预告片，里面所流露出的幽默简直冷得令人发指，不知道算不算浪费了坎通纳这么一位性情中人。不过，罗奇一向喜欢追求真实场景和非专业演员，坎通纳相信也得到不少自我发挥的空间，这个昔日红魔领袖想必会好好地重温一下在球场内外口无遮拦妙语频出的时光吧。

<寻找埃里克>的故事看起来是一部标准的体育题材，英国佬是现代足球的鼻祖，虽然没那么多专门针对足球而拍的片子，但在各种各样的英国片中都能见到足球流氓和足球比赛的存在，去年广受好评的<萨默斯镇>里，导演就让小主角在曼联球衣外套上了一件阿森纳球衣，为此还引发了不少红魔粉丝的不爽。由主题便可知，肯罗奇肯定不会像以前那么严肃沉重，轻松愉快励志可能会是<寻找埃里克>的主基调。

李安的<制造伍德斯托克>已经首映，据说这是他最令人爆笑的作品——一向温和含蓄的李安也玩起了搞笑，不知道一向严肃的肯罗奇有没有本钱来玩一场享受第一胜负第二的球赛呢？值得注意的是，此片的配乐请来了著名的金属歌剧代表乐队Nightwish，片子质量先不说，原声看来就很值得期待一下。不管怎样，至少红魔的球迷们会对<寻找埃里克>很感兴趣，当年千军万马取敌首级的坎通纳今天竟当上了主角（听说下一步还要当导演），那怎么不一瞧究竟呢？

尽管我也是银河映像多年来培养出来的粉丝，但我对杜琪峰大佬本次的戛纳之行完全没有什么期待。他所能做的，可能是认识更多的同行及商人，以让自己的资金变得更充足，下一部电影的制作变得更加国际化，至于得奖，我想大概他本人也只是抱着去玩玩而已的想法罢了。

不过，有了韦家辉参与编剧，至少从故事上来说，至少可以期待它和上次的<神探>一样精彩。而这次杜Sir走国际化路线请来了摇滚巨星约翰哈里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在全华班配角的衬托之下，这个洋人究竟能在香港街头爆发出多大能量，未必比得上以前银河映像那些令人叫绝的主角们，比如——当仁不让的第一御用影帝级人物，刘青云。

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没有刘青云，银河映像作品至少要打一小半折扣。香港演什么像什么的人不多，刘青云算一个，此外还有一个是梁家辉。梁朝伟本来也是，可惜这几年被定型得越来越严重了；张学友本来也可以是，可惜歌神心思总是不大往电影上瞟。有点扯远了……杜Sir说，<复仇>是他的第一部国际化制作，不妨就拭目以待吧。

银河映像高度形式化的影像风格，受梅尔维尔影响很深，拿到梅氏的老家去，自然谈不上有足够的新意，不像张艺谋或王家卫那种自成一体——而且在摄影上，银河映像虽然出色，但总的来说仍沿袭黑色电影的路子；节奏感出众，但比起梅尔维尔那种动作片宗师，似乎还差点火候。而说到影片内核的东方式男人情谊等，只能说在当今的港片里还算出色，离吴宇森巅峰时期的血脉贲张还差得老远了。

更何况，指望西方人理解这种东方式的感情，实在有难度，更不必提像上次老杜送去的<黑社会>那种完全建构于香港历史和地域政治基础上的寓言了。杜与戛纳的缘分，从2003年<PTU>算起，说来已过了银河映像最牛逼的时代，他的片子说到底是商业类型片，与电影节的艺术诉求不在一个标尺上，多次参赛都铩羽而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即便是回到我们华语片的视野里，作为香港电影的忠实粉丝，我对<复仇>既没有太高的期望，但也觉得肯定不是一部令人失望的作品。这几年杜Sir拍片越来越轻车熟路，标签在每一部作品里都清晰可见，但水准平均的同时创新确实是越来越少，熟练有余锐气不足，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其影像风格也有审美疲劳的危险。毕竟今时今日，老杜是港产片不倒的大旗之一，还希望他一定挺住，在至少不下滑的基础上不断有细微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