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一次喝茶时对邝文美说起,胡兰成说她的作品“有鬼气”。事实上她早期作品在语言运用和场景转换上已经出神入化,我重读一次《金锁记》和《倾城之恋》,看到灵动的语言处处似神来之笔,充沛的气韵笼罩全篇,电影般的画面自如地在时间空间转换,确实令人绝望地不可企及。难怪当年她一鸣惊人,世人无不惊艳折服,多少年后还有无数张迷,孜孜不倦地追寻她的踪迹,觉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
此后三十年她虽命运起伏不定,浮花浪蕊般从解放初的上海漂到香港,又到日本,到美国,到台湾,最后选择在美国的隐居生活,但一直浸淫在文字世界里,阅读和写作是她避世的港湾,也是她入世的桥梁,简直就是她呼吸的空气。她写过很多电影剧本,明了如何迎合观众趣味,多部电影都很卖座。她写了很多长篇短篇中篇小说,中英文双管齐下,《秧歌》被选入国外的教科书。她翻译过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和其他英文名家作品。她一掷十年考证红楼梦,写了《红楼梦魇》,她把《海上花》从苏白翻译成英文,又译为国语版。她同一个美国作家结婚,跟他辗转美国的文学营,在各个图书馆里尽情阅读。她像武侠小说中的高人一直在不停地修炼,驾驭文字的功夫逐渐炉火纯青,返璞归真,已经到了轻描淡写便可随心所欲的境地。
胡兰成当年倾倒于她的惊世才情,她说他的论文“体系这样严密,不如打散了”。胡细细体会照做,果然深得其妙。胡自觉受了张爱玲亲传,流亡岁月里潜心钻研,写了一本《山河岁月》,沾沾自喜,觉得不输于《赤地之恋》,写信给张爱玲透露此意,张不置一词,应是不以为然。胡写了《今世今生》寄张爱玲,张非常不满他写到她的部分,也不喜欢他的文风。
《今世今生》轻灵妩媚,脉络清晰,很多人认为是才子美文。胡兰成存心与张爱玲比试,张爱玲并不迎战,但看《小团圆》,却不乏相形之妙。《今》雅致唯美,《小》平淡自然,《今》秩序井然,《小》紛亂反復,《今》怡然自得機巧賣弄,《小》含蓄自抑素樸客觀。
武俠小説裏頂尖高手對決,並不依仗寶刀寳劍,一招一式緩慢凝滯,樸拙之至,但凭渾厚内力已無懈可擊。《小團圓》即像这样高手的演練,打乱了章法,只是素面素手相迎,不明了的读者或者抱怨“怎么这么难看的?”,其实自有世人难及的妙处。
比如时间顺序的混乱,场景的随意转换,一般读者好像不太习惯。细看它不过是一种电影式的追叙手法,似有一个看不见的画外音,好像《坦泰尼克号》里Rose苍老平淡的声调,引导镜头跟着主人公的叙述展开。但是它 说到某人某事时联想到其他人或事,镜头就马上追过去回放当时情形.有些事情当时没看透,过后某天触机而悟了,镜头就又回放一次。甚至为了表现一种感觉,镜头居然跳到多少年后的另一幕。这又超越了电影的表现, 而回归于文字的穿插跳跃功能.
张爱玲的作品永远像电影。比如《小团圆》的开头,两军对阵的梦境完全是一组电影画面,充满寂静惨淡的紧张气氛。镜头忽然一转,闪回到笔记本上书写的沙沙声,同时响起轻柔幽怨的三十岁的女声:“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镜头接着切换为阳台上清冷的蓝色月光,阴影里的水泥栏杆像坍塌的墓碑,于是苍老平淡的画外音又缓缓响起:“老了至少有一样好处,用不着考试了。不过仍旧一直做梦梦见大考,总是噩梦。” 接下来叮铃铃闹钟响起,伴着远远近近抽水马桶的隆隆水声,镜头里是大考早晨的女生宿舍,比比出场,九莉出场,一众女生出场,乱哄哄吵吵嚷嚷。
张爱玲小说强烈的镜头感绝非粗略的要演员发挥演技的剧本,而是文字叙述自然表达出的真实感觉。请看这一段:
“下大雨了,下得那么持久,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面往上长,黑暗中遍地丛生着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寥寥数语,黑暗中雨声大作,水雾迷蒙的感觉直达读者,我不知道华人作家还有谁有这样功力。
平淡简洁的叙述像电影镜头的追光灯,跟着人物的感觉铺开,随心所欲地追着意识流动任意切换,并不介意时间跳跃和空间转换。驾驭文字的功力发挥到极致,带领读者无限接近小说中的人物,同她一起感受此情此景,从而得到最为真实自然的感觉。
张爱玲曾经评论印象派的画,好像变形了,但细看有活的真的感觉。我愿意把《小团圆》看做高手的演练,它像电影,时间空间的穿插又超越电影,像印象派的画面,又更灵动流转,我甚至觉得它像《哈利波特》中的魔法书,是一架活的云母屏风,感觉所到之处,画屏上的人物可以走出来,重演过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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