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经济学教育
张五常曾经撰文哀叹价格理论要失传了,他这话可不是说没有人教价格理论了;事实上已经有几十年了,经济学都被认为是帝国主义,不但发达,而且还经常侵略到别人地盘,诸如政治学,社会学,法律等等。再看看中国的大学,与经济学相关的几乎都是人满为患,热闹的很。
不过学的人多,未必说明懂的人就多,也未必说明经济学教育在中国就成功了。如张五常所说的,作为经济学基础的价格理论就越来越没有人懂了。理论日趋复杂,可是离世事也愈远,而作为传统经济学理论核心的价格理论也真的快失传了。
在中国,经济学教育的问题更为严重。几乎所有中国的学生,接触的第一个系统的经济理论,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而马的经济学,尽管还含有一些李嘉图的底子,基本上是为他的政治理论服务的,在真实世界的经济运行规律解释上存在着重大误差。马克思经济学的理论核心是用劳动价值论来解释价格的真实构成,可是,这种对价格的本体论式的追问,其实是完全走错了方向。从对经济运行的理解判断,仅仅是柳传志曾经说过的“拧毛巾”的说法都要比马克思高明。
比“什么决定价格”更高明的问题是“价格决定什么”,这是张五常的老师、A.Alchian问的问题了,而回答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是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更为高明的西方经济学传统了。这个传统远有亚当斯密,近有马歇尔、弗里德曼、科斯、张五常。只是在二十多年的中国现代经济学教育里,这个传统几乎没有得到体现。
我们的现代经济学教育传统,其实是凯恩思传统。凯恩思所开辟的宏观经济学流派,说到底无非是一种国家干预思路。当然,这对于从小到大都被灌输“问题是改变世界”的中国学生来说,是容易接受的。二十多年的经济学教育,我们拥有了一大批所谓专业经济学家,个个娴熟于政策建言,娴熟于用宏观经济学的方法来改变经济。受过宏观经济学教育的一个好处是,即使对实际经济允许懵懵懂懂,即使没有一天和实际的经济现象打过交道,依然可以有板有眼的对经济指手画脚,而且最重要的是,由于二十多年坚持不懈的国家干预经济理论的教育,我们培养出了一大批受众,他们同样熟悉国家干预经济的理论,同样接受宏观经济学所教导的各种各样干预经济的手段。这些合在一起庞大无比的受众和经济学家几乎主导了在经济政策上的主要话语权,从而也在实质上影响了实体经济的运行环境,使之变得更加复杂、恶劣和艰辛。
宏观经济学吸引人的地方是,似乎每一个学过的人,都可以立即运用那么几条简单的曲线(比如IS、LM曲线、菲利普斯曲线等等),在分寸之间驰骋于经济世界,魔术般的调整实际经济按曲线变动的方向调整。可惜,很难想象这样奇迹般的力量可以那么简单的被人人掌握、人人运用;即使真有这么多的超人存在,只怕一个最简单的世界也会被折腾的面目全非。
解释世界的理论应该是简单的,但是真实世界要远为复杂和难以掌控。并且,简单的理论要能成为改变世界的根据,就必须首先要经过真实世界的证伪。不经历这一步检验的理论,再简单、再优美,也是一味“毒药”,而经历过证伪检验的理论,也未必说就永远正确,事实上,用张五常的描述,它也依然是“可能错的理论”,需要继续用更多的复杂现象来检验。
承认简单的理论必须能扛的住复杂世界的“蹂躏”,意味着我们不仅仅要学会解释世界的简单理论,而且要有对复杂世界的充分了解和掌握。这种调查真实世界的经济学传统,虽然经科斯大肆鼓吹,经张五常、周其仁诸位在中文世界拼命努力解释推广,至今仍是践者寥寥。主要的困难是了解真实世界非常困难,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默默的调查,这种代价不是那些一心想着立即在一个全国性的大舞台上尽情改造世界的人们所愿意付出的。
相反,在改造世界的热情中,我们的经济学教育传统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有国际干预经济热情的信徒;多年的教育积累使得这些信徒充斥在政府、学校、社会各个地方;这种教育传统流播所及,人们变得轻率,易于未经调查遽下判断,易于置身事外对经济运行指手画脚,而与此同时,真实的经济过程被抛在一边,这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政策都陷入危险。
国家总是强大的,但是中国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不得不寻求在经济上进行市场化改革说明,即使国家可以用强大的力量对所有的经济成分进行“社会主义改造”,通通化私为公,终有一天,在起码的效率压力下,依然需要回到用“看不见的手”来引导经济发展的轨道上。在经济解释上,“看不见的手”的理论传统要远比看的见手的国家干预传统来得强大。
只是,即使“看不见的手”经济理论传统在现实中不断扩大胜利战果,在我们的经济学课堂里,干预主义的经济学教育依然在不断继续。我们知道,世界可能的样子总是要受限于人们之中普遍存在的观念,这使得我们有理由担忧,如果中国的经济学课堂不逐步的引入对复杂经济现象的仔细考察、对理论解释力的证伪检验、对“看不见的手”的尊重等等传统, 那我们对中国经济的持续强劲是无法乐观的。
200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