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命中注定 2008-10-11 11:38

字号:    

                                     

“你没看旅游手册吗?上面没有告诉你不能在听命湖大喊大叫吗?”男人满脸的怒气。她看了。听命湖上空弥漫着饱和水分的浓雾,遇到声波震动,就会凝聚成雨和冰雹。然而她哪里还记得,她以为他是她的宿命。
    “苏白——”
    她又听见这个男人一声声急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苏白,苏白。”他叫得无比缠绵。
    苏白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却怎么也抓不到。她急得低吼一声,从梦中醒来。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又是这个梦。这两年来,这个男人频繁地在她的梦里出现。
    他们总是在一个湖边相遇,他穿着各种颜色的棉布衬衫,张开怀抱,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向她飞奔。苏白也伸长了手臂,向他跑去。可是,明明相隔并不远,却怎么样也跑不到一起。
    苏白给自己倒一杯水。这梦总让她筋疲力尽。
    是谁?他到底是谁?
    “苏小姐。”医生把报告放在苏白面前,“报告显示,你的脑部神经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你的记忆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是苏白明知道的结果。
    昨天她问母亲:“我是否摔过跤、撞过车,而自己不知道。”
    “傻女。”苏妈妈只白她一眼,“你从小无比平安健康,连药都很少吃。”
    连苏白自己都觉得问得白痴。24年的记忆好端端地躺在她的脑子里,从未有过断层。
    “我以我的专家头衔担保。”医生自信地拢起双手。
    “我当然相信你,医生。”这样却更加费解,“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这不是我记忆里遗失的片段,为什么重复地在我梦里出现。”
    “或者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你的某种心理暗示。”这是唯一的科学解释。
    苏白点点头,站起身。
    “我想起来了。”医生唤住她,“还有一个人也来做检查,与你情况相同。”
    苏白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一位护士小姐正向一个女孩解释报告。听见有人进来,女孩抬起头。
    “你也常常梦见同一个男人?”苏白问。
    “是的,我和他总在一个瀑布前碰到。他总是叫我‘澄澄、澄澄’,叫得我心酸。”女孩黯然。她化着明亮的妆容,衣着时尚。黯然的神色应该不常在她脸上出现。看来,她也被这个梦困住了。
    “你的记忆也没问题。”
    “是的。难道这真的只是脑电波的恶作剧。”显然,她并不对这个答案信服,“可我从不胡思乱想。这梦来得毫无根据。”
    “作为一名护士,我不该说没有科学依据的话。”一旁的护士小姐忽然开口,“可是,你们是否愿意相信,这个男人是你们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她的眼睛晶晶亮。
    “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和你失散在这个世界上,是他在呼唤你。”
    “彩玲!”一个不悦的声音忽然在门边响起,“请你不要忘记你是一名护士。”
    是医生。彩玲的话挑战了他的权威。
    彩玲吐吐舌头,将苏白和澄澄送出门。“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东西,直觉会给我指引……”
    苏白正在整理行装,电话忽然响起来,自打做出决定后,她就把电话铃声换成了这首歌。“苏白,”澄澄兴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决定去找他了!”
    苏白微微一笑,但凡女子,都无法抗拒,去寻找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的引力。“我也告了一个月长假,正在收拾行李。”“你准备去哪?”
    苏白拿过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上了十几个大圈。“去有湖的地方。杭州的西湖、南宁的凤凰湖、内蒙古的阿尔山天池、云南的听命湖。”一切听起来有可能发生传说的湖泊。“我去有瀑布的地方。张家界鸳鸯瀑布、贵州黄果树瀑布、江西三叠泉瀑布,还有台湾的彩虹瀑布,听说彩虹瀑布下面有个情人谷,也许在那里我们会遇到。”“我们都要绕中国一圈。”“只要能找到他,多远、多久,都可以。”澄澄的声音传过来,苏白仿佛看见她发光的脸。
    苏白笑了。她想起向来尖刻的女主管在听说她请假的原因之后,爽快地在假条上签了字,并微笑地握着她的手,说“祝你好运”。
    是的,苏白,祝你好运。
    这已经是苏白能到达的最后一个湖泊。明天,她必须得出现在办公室里。
    苏白站在云南怒江的听命湖边,注视着前方的男子。他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静静地伫立。
    是他吗?她攀越陡峭的山谷,穿过茫茫的灌木丛,爬上这海拔3540米的高处,是为了与他相见吗?“喂~”苏白向他挥舞着双手,然而他似乎没有听见。没有办法,苏白只好把两只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起来:“我是苏白~”
    山谷里荡起回音:“我是苏白~~我是苏白~~”
    她看见那个男人猛然转过头来,满面惊诧。苏白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是他吗?是他吗?
    男人冲她嚷了句什么,苏白还没来得及听清楚,顷刻间,风雨已经夹着冰雹砸在她的身上。男人冲过来,一把将她拽到一块石头下面。他们的距离这样近,这样近。
    苏白听见自己蚊子般的声音:“我是苏白,你是谁?”
    风雨走得和来时一样匆忙,听命湖水又恢复到冰一样的沉静。“你没看旅游手册吗?上面没有告诉你不能在听命湖大喊大叫吗?”男人满脸的怒气。
    她看了。听命湖上空弥漫着饱和水分的浓雾,遇到声波震动,就会凝聚成雨和冰雹。然而她哪里还记得,她以为他是她的宿命。
    苏白讷讷地没有说话。
    但是有什么关系,棉布衬衫、湖泊、张开双手冲向我的你。我们奇迹般的相遇了。
    苏白涨红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在心里拼命地说,我是苏白呀我是苏白,你没认出我来吗?梦游般,苏白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他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老婆。”苏白听见他说,“对,正准备回来。拍了很多很美的照片,交稿后,陪你和囡囡去买衣服。”他的声音那么温存,苏白的手缓缓地滑落。好运并没有来。
    三个月后,苏白遇到澄澄。她牵着一个男人的手,看见苏白,倏地挣脱,跑过来。“你找到他?”苏白嫉妒。“不,不是他。我找遍所有瀑布,在情人谷等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出现。”澄澄看一眼那个男人,“他是公司同事,追我已有一年多。”“你爱他?”“我不知道,也许爱,也许不。”“为什么不等他出现?”
    澄澄沉默。“寂寞。我害怕寂寞。”
    她的笑,有一点酸,一点苦,“情人谷的那个夜晚,寒冷渗骨。我问自己,为什么放弃温暖的肩膀,一个人凄苦地等。”是呀,谁知道,我们会不会遇到。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湖泊。
    澄澄走开,又回头:“苏白,祝福我,我们打算结婚。”
    那个夜晚,苏白打开房门,黑暗的房间,寂寞铺天盖地。
    有时候,更需要的,不是爱,而是一点温暖。
    但是不过三天,澄澄打来电话,在电话里狠狠地哭:“苏白,他出现了,他怎么可以这个时候出现。”
    苏白在酒吧里找到澄澄,她已经烂醉,抱着苏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原来我梦里的瀑布不是真瀑布,只是一张画,那张画,就在我家公寓的大堂里。在那张画前面,他撞上我。我一看他的脸,就知道是他,与我梦中一模一样。”
    “他叫我澄澄,叫我澄澄,我的心好酸。就像在梦里那样酸。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可是,我马上就要结婚了,请帖都发了。我该怎么办。”
    澄澄絮絮叨叨,跌跌撞撞,苏白扶不住,齐齐倒向一张酒桌,一个男人伸手扶住他们。边上的女子惊呼:“苏白!澄澄!!”
    是小护士彩玲。
    澄澄扑上去,抓住彩玲的衣服大力地摇晃:“为什么告诉我,梦里的人是命中注定的人?哪里真的有人等得到他?”说着,眼泪哗哗而下。
    旁边的男人不着痕迹地将澄澄的手脱开,将彩玲护在臂弯里:“当然有,是你自己没有等。”
    彩玲轻轻拍下他的手,示意他不必生气,微笑着说:“三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总是做同样一个梦,梦见在一片花海里,一个男人不停呼唤我的名字。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两年前我在花店里遇到他。”
    男人脸上有幸福的笑容:“她做这个梦不过一年就遇到我,而我可是整整梦了五年。还好,我等到她。现在,她是我太太。”
    苏白把澄澄送回家,睡梦中的她脸上还有泪痕。苏白不知道澄澄会怎么做,但是她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她把床头的台灯拧亮,抱着被子安然地睡去。
    是的,有时候,寂寞与孤独足以把人吞噬。
    是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什么时候出现。有人等到,有人错过。
    但是苏白知道,不能只怨命运。
    她会等,等他出现,帮她熄灭这盏灯。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