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存先生的文章《游戏结束了——奥运观摩的心得体会 》

一．

我没有全看“内廷供奉班头张氏艺谋”（饕餮先生语）的作品，但晃了几眼，感觉可以打上八、九十分。可以了，还是个东西嘛。那些指责开幕式糟蹋传统文化、宣扬暴力美学、推广唯漂亮主义之类的看法，都太学者了。

但知识分子也是生产力，学者多是人民大众的朋友，他们这样说肯定有他们的理由。甚至我自己给开幕式打了九十分后，心里丝毫没有电视画面上的国人那样"与有荣焉"的自豪，更没有上海文人那"人人都是李宁"的认同。我的心理难以言喻，一如我的生存难与人分享。我的朋友毛喻原先生晃就没晃一眼，他大概是我所知道的唯一没有看热闹的朋友。

即使可得一百分又如何？是的，人人都看见了开幕式的顺利进行，不少人称颂开幕式的成功。但当夜我们获得的快讯却是：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先生宣布:鉴于中国的热情和周到和开幕式的巨牛B,下届奥运会仍在北京举办！消息一经传出，中国上下官员几乎全部晕厥，北京警察率先暴怒：老罗,我操你大爷!!!对这样的玩笑我只能苦笑，由衷地同情北京警察。我几年前就听说，警察阶层是我们社会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三大阶层之一。时过境迁，他们不仅没有盼头，而且常规工作和非常任务更多了。但愿他们为人夫为人父为国民时，还是一个个正常的中国人。

但谁来同情我们自己，我们十几亿同胞的身心安泰？十几亿人或提心吊胆：人分三六九等，或关闭企业：社会不再为你服务，或不能进首善之区：即使是良民也得为国家减负，或仓皇"避孕"出京城，……就为了那么一个时刻？十几亿人几乎人人出让了自己的一部分权利，从吃穿住行，到眼耳视听，到身意心力，人人都让渡了一部分，来接受奥运的盘踞、轰炸、洗礼，就为了那么一个时刻？

一个纯粹的体育活动，即使是国家的游戏，也不应该上升到末日般辉煌的最后演出，以至于忘记了刚刚献祭牺牲的千千万万的童男童女，忘记了刚刚闭眼、坟头并没有送上电视机的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冲喜也不是这个冲法啊。因为真正的冲喜，是不应该有所掩饰，有所屏蔽的。因为真正的冲喜，参与者是庄重的，肃穆的。但这一次的体育冲喜活动，奇怪地残酷化也喜剧化了。一次体育活动，被上升到大喜的人人有份的高度。残酷得一切为奥运让路，喜剧得一切都跟奥运相关。非喜勿听，非喜勿视，非喜勿言。一次体育活动，奇怪地为一般常理难以理喻地被上升到国家政治的高度，中国、中华民族、国家荣誉、百年衰败，等等，那些自大的名词，全被借用来打压卑微渺小的国民个体的生存。这样的国家游戏实在让人捏一把汗。

关于人权化政治化的指责，新华社、国新办、外交部发言人等机构和个人已经代表人民表达了中国观点。关于人权化政治化的斗争，针锋相对得如戏如剧。从未有过的护送圣火活动已非游戏，而如黑社会老大们争抢火龙棍一样充满了阴谋、血腥、惨烈；充满了正义、权利、英勇。自然，这种火而圣的传递到了国内，各地各级政府也像是做烫手山药的甩手游戏一样，人力物力全用来接手，全用来欢送。乡村的线人都调动起来，狙击手布满道路两旁，至于新开一条山路传递圣火，则需要官员们亲自上山用竹棍一类的武器打蛇。这样的国家游戏实在让人好奇。它的想象力匪夷所思，非凡俗如我者、升斗小民如我者所能理解。

一个国家请求举办一次体育活动，得意的也许是"利维坦"一样的国家，跟大多数人没有关系，但一个前现代国家有办法让大众感觉到荣辱攸关。给国家一个机会，国家还世界一个奇迹。一时间，一切的宣传、舆论、民意民情，似乎都同意，举国奥运是值得的，是应该的。能够上媒体的国民都在谈论为奥运做贡献，为国争光。这样一种国家集体的氛围孤立、打击了不合作者、持自己意见者，连达赖都为奥运致意。而人们的口头和心里支持就是一种参与，与有荣焉、咸与奥运的国民们多年没有参与类似的大事喜事了。一个寂寂无名的人，一个少不更事的人，只要他在亲友中谈论起奥运，他就觉得一阵阵的充实，一种类似高潮的兴奋和宣泄，他就感觉到了生活意义的降临。我们中国人太孤独寂寞了，每隔一段时间都有着政治参与社会参与的冲动和要求，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一种狂欢或发泄。我们中国人太聪明太有才了，不少人都需要国家层面的项目来供自己研究、分析，来展示自己的智慧、才华和谋略。国家立项的奥运就是这样的一次机会。这样的国家游戏实在让人叹息。
　　
二．

那一刻，中国光荣伟大崛起辉煌的一刻降临了！中国人百年未遇、千载难逢的一刻降临了！那一刻，高潮来了！

那一刻的高潮就这么来了！

据饕餮先生说：“是时也，鸟巢无卵翼而容四海，京师空街衢以迎五洲。二百余国整队而来，十万官民高座以观。君臣居中，欣欣然俯瞰列国朝觐；万众环伺，轰轰然讥诮外邦仪轨。任尔总统元首，到此来侧厢摇扇；便是公子王孙，那时节汗如雨下。”

饕餮先生眼中的游戏现场是："万千青壮男女披挂成兵。方圆布阵，五千载阴阳之秘辛番邦惊恐；太极仁化，七色幡儒道之精要世界膺服。奥运百年无此盛典，英美列强汗愧难继。大国之威仪憾天，盛世之壮丽动地。十万众呐喊于京畿，四十亿惊诧于万国。盛矣哉！极矣哉！汉唐雄风今又是，东亚崛起唯吾国！"

我晃的几眼没有这样细致的印象，却模糊地想起了大元帝国的文士描述：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蹬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些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

当然，坐在看台或主席台上的人们可能是爽快的、高潮起伏、幸福无比的；那感觉，大唐帝国的诗人写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从宋明以来，中国的上层人士多处于谨小慎微的状态里，手脚都少伸展过。毛泽东虽然说站起来了，但他其实一直窝在菊香书屋里，他"要爽只能靠自己"，比如去游泳池或长江游泳，在天安门城楼检阅自己的孩儿们。但在这一次的国家游戏里，"肉食者"实实在在地爽了一把。

三．

但这一把爽快却难为外人道，就像我引的大元帝国、大唐帝国和春秋时代的话语难为外人理解一样。这一把爽快跟张班头的作品一样，是自污的，自我作践的。任何把观众分成三六九等的演出，任何把万千青壮男女召集起来演兵布阵的游戏，都是一种前现代社会的"大家长"自娱。一些朋友揭示说，专制国家老喜欢玩步调一致的团体操，团体操是专制制度的"国舞"。当然，对有些人来说，他们不是自污，而是自渎。借用李敖年轻时的话，他们手淫大陆，意淫世界、祖先和文明。

从文明的眼光看，这一把游戏是反文明的。尽管组织、参与这一游戏的大多数有着善意，他们想回归文明大家庭，或以朝圣者的心态尽其所能交上一份答卷，或以分享者的姿态尽其所有展示自家的宝贝。尽管直到今天，仍有人为希特勒的御用导演辩护，为那场运动会辩护，但那一次游戏的代价、后果已经众所周知。健全的运动，当然是个性张扬，人人得以表达的。健全的运动，当然不会自以为宝的，最不济，也应该如费孝通先生说，是美人之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式的。如此才有一种健康平实的心态和眼光。健全运动中的个人绝非部件。爱因斯坦说过：在人类的集体行为里，他从来没有看过比正步走、手脚机械一致的举动更愚蠢、更不可思议的了。

从我们中国乡下人的眼光看，这一把游戏也是荒唐的。我们的乡下人如此说一个自恋自娱的人：光腚推磨――转着圈儿丢人现眼。什么是丢人现眼，张班头的作品就是。尽管学者们一再为马嘎尔尼访问而不朝拜大清帝国一事痛心疾首，为大清帝国的愚昧懑憨而做了很多文章；但公正地说，那一次中西方的交流碰撞，悲剧或闹剧是必然的，那是文明的必然代价。到了今天，训练专制子民去表达什么专制制度的优越性，炫耀专制能够集中力量办此一件两件大事，实在是自我作孽、自作多情了。如果这种自以为是的用心又在取悦什么东西，那实在是卑劣地、猥琐地估计了取悦对象的品格和神正目的。我们的乡下人如此说一个无知无畏的朝拜者：割自己的卵子敬神――既把自己疼死了，又把神得罪了。我们的乡下人也都知道，神在哪里；神不在异国，神不在天上，神在人心里：天地良心！

当然，对我们的有些同胞来说，他们的快乐可能是真实的。或意淫得快乐，或手淫得快乐，或暴发成为"世界的工厂"、乃至世界的"梦工厂"、"世界的中心"而快乐，纵然生命的自由、尊严被阉割殆尽，但对他们来说，那也是"痛，并快乐着"。

四．

甚至对一些人来说，当官并不需要阉割什么。一百多年前的李鸿章有名言，在中国当官是最容易的事了。这么容易的事阉割过官员什么呢？我们说的自由啊、尊严啊、渐进啊、人生的多元之类的有什么用呢？这些话如果说得哀求或说得愤怒都无济于事，要么天真如对牛弹琴，要么无耻得别有用心。

一世代的时间，三十年的改革，官员阶层是受益的或收益增长最快最大的。这是多么值得祝贺的一个人间奇迹！2006 年4月初，国务院研究室、中纪委办、中国社会科学院，完成了《全国地方党政部门、国家机关公职人员薪酬和家庭财产调查报告》。该报告披露：党政干部已经形成社会特权有产阶层，其中地厅级以上干部已是官僚特权阶层。官僚特权阶层年收入是当地城市人均收入的8～25倍，是当地农民年均收入的25～85倍。在金融、外贸、国土开发、大型工程、证券五大领域中担任主要职务的，有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是高干子女，实际上已形成了官僚资产阶级。至2006年3月底，私人拥有财产（不包括在境外、外国的财产）超过五千万以上的有27310人，超过一亿元以上的有3220人。超过一亿元以上者，有2932人是高干子女，他们拥有资产20450亿元。

这样的数字可以无限地例举下去，比如中央党校主办的《学习时报》载文披露，2004年中国公车消费4085亿元，公款吃喝2000亿元，公费出国3000亿元，中国每年"三公消费"近9000亿元。陈志武教授谈到政府规模时说，2007年，国家财政税收增加了31%，达到5.1万亿元，占GDP的21%，相当于3.7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12.3亿农民的纯收入。也就是说，政府一年花的钱等于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一年可以花的钱。政府要这么多的老百姓才能供养，当然很庞大。至于改革开放坚持的中特道路，2006年世界银行报告称，中国0.4% 的人口掌握了70%的财富，美国是5% 的人口掌握60%的财富，中国的财富集中度世界第一，成为世界两极分化最严重的国家。

在一代人的时间内，这样一个机构、阶层就从"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状态"里繁殖成了中国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寄生虫。在我们中国度过短缺经济以后，这些机构、阶层及其个人更获得了似乎无限可攫取的资源、财富和权力。虫子及其小虫们拥有的私有财产，使得他们和他们的子子孙孙永远告别了生存的挣扎努力，告别了生命从零起步积累的状态，告别了为生计忧患乃至"求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他们真正成为了马克思所说的自由王国的成员，可以断然脱离一时一地的羁绊，而跟无限的时空游戏。真正的梦工厂讲述过虫子对人的侵害，讲过虫子的局限，中国的寄生虫们却有着飞翔的自由天地。
这是多么值得祝贺的一件大事！

五．

因此，在中外学者专家总结三十年改革的成就和经验之外，在中外官员商人们称道"中国模式"、"中国奇迹"和"北京共识"之外，在中国不少人自己也骄傲于吃饱饭了的成就之外，在中国的知识精英自豪地表达他们的中国国家认同之外，中国需要一次露脸表演。尽管一次地震损失了近两千亿元，但我们可以拿出近三千亿元来办一次体育盛会。什么是"北京共识"？这种现眼的姿态就是。什么是改革经验绩效？县乡精简一人，中央政府将奖励四千元。或者如CCTV所说，1100道关口检测出三鹿奶粉。什么是"中国模式"？什么是知识精英的中国国家认同？四十个教授竞争一个处级岗位。一个公务员位置有四千大学毕业生应聘。一半以上的博士生加入了公务员的大家庭……什么是中国复兴和中国奇迹？十几亿子民和数千万海外华人都参与一次冲喜活动。

我们中国"梦工厂"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单方面却全方位地宣扬一次活动，它催眠、引诱、控制了人的身心。它因此裹挟、煽动、鼓励了绝大多数国民投入其中，使得那些仍为生存奔波的国民也再一次地关注它，以为自己高尚了一把。即使那些为国为民忧患的青年，也认同了它的必要性，认同了"中国加油"的呐喊，而以为自己悲壮了一把。

这大概是开幕式能够实现其高潮的原因。华丽也好，唯漂亮主义也好，我说的次法西斯美学也好，无论如何，有如此庞大规模的参与性观众，有如此金钱堆起来的戏子和文人，它是不会不成功的。一如我们领导人的讲话，没有不重要的。我给开幕式打分，也是看重它割卵子的勇气和用心。它意淫文明，无知却也可佩。据说在这一次国家游戏的大高潮里，我们中国人民不少人感到更幸福了。

但现在游戏结束了。那些狂欢过的人们将要如何呢？是不是"朝闻道夕死可也"了？我相信他们是不会退场的，生活依然在继续。做民的依然做民，做虫的依然做虫。国家统计的数据是：2004年年末全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2936元，按年人均纯收入低于668元的标准，年末农村绝对贫困人口为2610万人，按年人均纯收入669-924元的标准，年末农村低收入人口为4977万人。而200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分析，如果按照低收入现行标准，即人均年收入低于882元(仅相当于全国农民平均收入水平的1/3)，目前还有8517万人口也属贫困人口。如果按照世界上公认的人均1天1美元以下就属贫困的标准，我国目前还有2.1亿贫困人口。没有血性的小民依然可以做自杀者，开幕式之后不到一个月，北京市卫生局在9月5日发布的健康播报中说，我国每年约有25万人死于自杀，还有约200万人自杀未遂。

这样的数字同样可以无限地例举下去。当我看到千百张麻将脸在那里喊叫"和"、"和"、"和"时，我想到的就是这些数字变脸似地亢奋地在那里喊叫"和和和"。它们确实一起和谐了一把，它们"和"了，但它们将伊于胡底？

游戏结束了。对这一游戏我们能说点什么呢？很多人在分析它的意义，我说过我们中国人太聪明有才了，因此需要国家层面乃至国际级别的项目来供其研究、分析，来申请标明其为牛B、为大师、为智者高人。"中国经验"、"中国改革模式"如此，开幕式同样如此。据说林语堂先生说过这么一句话，在我们社会里"有这么一群奇怪的人，本身是最底阶层，利益每天都在被损害，却具有统治阶级的意识。在动物世界里找这么弱智的东西都几乎不可能！"

游戏结束了。上海的朱学勤教授曾说过他的一次游戏经验："我在电影院里看到《阳光灿烂的日子》结尾，这群人坐在林肯牌豪华汽车里兜风，最后对着观众说：傻B！惊讶得从座位里站了起来。而所有的影评家都在为这部电影叫好，观众也跟着拍巴掌。面对这样的社会，我哑口无言，他们是有理由对着这个社会得意洋洋地说一句‘傻B'了！"那么，这次游戏的结果大概也会有一群虫子对更多的一群观众说：傻逼！

游戏结束了。一时和谐所掩藏的对立、分歧、仇恨、灾难该现形了。该算帐了。大元帝国的人民艺术家在游戏未结束之前就揭露说："那大汉下得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膛。" "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耙扶锄。""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着册历，几放着文书。""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游戏结束了。我们中国人的终极答案是，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妈。我们每个人仍得各自解决安全、生存、承认、爱、自我的多种要求。翻译成国际歌的网络歌谣唱得好：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获得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就像吸毒入幻的人，最终还是要以人的心智来接受并应对生存的事实。如果以汉语为血脉的人们仍不能从中感觉到安全，那么英语、法语甚至俄语、日语就是人们的必由之路；如果大陆中国仍不宜居，那么北美、澳洲甚至马达加斯加小岛都是人们移居的目标之一。

游戏结束了。那些一时和谐过的数字们，将再现其魑魅魍魉，再现其或狰狞或悲戚或平常势利的面容。

游戏结束了！game over!

六．

从前，在一座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这家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学问，二儿子名叫年纪，三儿子名叫笑话。一天，三个儿子一起上山去砍柴，傍晚归来。父母亲问道："你们三个各砍了多少柴？" 大儿子学问回答："全无。"二儿子年纪回答："一把。"三儿子笑话回答："一担。"

老太太耳背，没有听清，老头又大声给她重复了一遍："学问全无，年纪倒有了一把，笑话却多了一担了！"

开幕式的游戏、三十年改革的游戏大抵如是。我们的社会和我们自己，也是如此。我们活成了笑话。但愿另外时空的人们原谅：这是在当代中国。

“哦，我的人民，我对你做了什么？”

“但愿审判不要过重！”

昨日清早，休假中的我兀自酣睡未醒。同事兼师兄打来电话，那边的语音很低沉，“你进入面试了”，嗯？！我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开什么玩笑，这么早结果就出来啦？哪里公布的？师兄有些懊恼地说，我骗你干啥，一会儿成绩就要上网公布，你真的入围了！

我揉了揉眼睛，这就入围了？这场热热闹闹的公开招考副县级考试，从接到通知报名知晓信息到参加复习考试，总共不过一周的时间，生活却仿佛倒了个个儿。虽然改了个QQ签名“两耳不闻窗外事，且读几天马列书”，试图沉下心来看几天书，终究心境还是有些浮躁，草草翻了一遍了事。三个小时匆匆而过，走出考场感觉极差，仿佛使尽全力却一拳打入棉花团中，完全不能着力，满腹经纶似乎全无用处成了非主流。这样的状态考下来，怎么可能有好的结果呢？于是乎，考后干脆淡忘了事，一场宿醉，梦里不知身是客。

来不及多想，就起床出门，筹备13号车友会周年庆典的事情。几天时间筹备事务很多，既然决定了要做，总得尽心尽力地去做好。副县级不副县级，终究还是属于未来的不可知的范畴，两可之间的事情，多想也无益。只是有些感慨，浮浮沉沉中几乎已经快忘却的那些体制中事，我竟然懵懵懂懂地又跻身进去了，而且还稀里糊涂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心底又不禁有些感叹造化弄人。命运或许就是这样奇怪罢，充斥了太多偶然，时过境迁，大约又会视作必然。

但显然是不可能这样平静的了，一个上午，电话骤然热闹起来，信号那端大多是都是恭喜加油之类的，同事、朋友、老同学、老领导，我只得苦笑，一遍遍解释真的没想到、谢谢鼓励之类。匆匆忙忙定下周年庆纪念专刊的图文设计之后，就踏上了去建始的路。

今天一整天天的时间就好在帮车友接亲上面了，直到晚间带着一身酒气归来。老婆已近乎出离愤怒：究竟是前途重要，还是你的车友会和那些兄弟重要？！苦笑中，才开始细想后天就要进行的面试，究竟会怎样面试，我该如何面对，还完全混沌中。唉，算了，想来这样的关口大约也不是临时抱佛脚可以蒙混过关的罢。从笔试来看，考察的多半还是日常的知识积累和综合运用的能力，保持头脑清醒与冷静、缜密的思维也许才是最重要的。

都走到这一步了，说不想尽力去搏一下，未免自欺，也欺人，至少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但对于那些自己之外的因素，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了。杨万里诗云，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却正是此刻真实的内心写照。

又是深夜了，我却还在这样独坐中... ...

2005-07-24 01:11 |

键盘写作时代的恐慌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题记

很久都不能沉下来写点什么了，即便想起来写也多半是挖了一个坑再挖一个坑，思考的东西不少，多停留在自省和内审阶段，甚至一度因此丧失了表达的冲动，各种原因内外交织缠杂不清，日渐疲惫的我，已很难再去作快意恩仇或风花雪月的从容表达。

这是一个文字激流的时代。写了又能怎么样？网络永远在刷新中，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文字，正日复一日地被快速覆盖和淹没着，让每一秒之后的文字在深水区独自黯然神伤。长时期思考所积攒下来的几行文字，永远赶不上快捷刷新的网页。高速运行的阅读和匆忙的表达中丧失了对前一秒文字的凝固，各种文字、图像和声音垃圾般堆积如山——意识在渐渐丧失，心态无法宁静。个体生命容量太小，你根本无法查找或辨识网络上洪流般的文字，当你一次次阅读那些从你眼前闪烁而过的文字时，飞速奔腾的信息已经让你艰于视听无法喘息。网络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恐惧，我们几乎看不到凝聚和定格，文字洪水把我们冲得魂飞魄散。

这是一个转型的时代。网络传播与传统媒介相互竞争的写作，是相互蔑视或轻视的写作，又是相互资源共享的写作，更是一个文字成灾、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的文字写作，能够让具有价值的文字迅速衰亡的写作。原创，曾经是一个多么高傲多么有骨气的称号啊，当你打上[原创]旗号的时候，曾经更多的是给自己加诸的一份责任。而现在正在面目全非，洪流般的表达和快捷方式的狂欢，更多地表现的是自然的张狂和欲望的自我膨胀——你很难再说清这种状态下的写作究竟是一种解放，还是一种渲泻。当表达欲望在被轻松释放或解放的同时，似乎又更深地陷入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压抑和茫然之中。

这是一个资源不再被珍视的时代。当将一切都数字化已成为可能，网络正在整合所有曾经创造过的文明，网络建设的成本越来越走向低端化，我们越来越依赖于网络的整合，鼠标在搜索引擎上滑行，一切都信手可得。网络作为先锋媒体量大速高曾经让我们兴奋，但是当所有的资源都被轻易共享后，资源的价值不再容易被珍视，个性化的思考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在你真诚而艰难地思索并表达出来之后你会忽然发现，这些其实早已经存在，我们只是又一次在重复着别人。

这是一个缺乏节制的时代。你的自律和他人的放纵经常无法在同一个平台上正常沟通。个人私愤的渲泄、狭隘的报复心理、以及反叛的姿态或故做惊人之语的表达，都一次次上演着文字垃圾制造循环的闹剧；有思想、有价值、有深度的写作和泄私愤、阴暗心理制造的文字混淆在一起，淹没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底色，覆盖了我们体验世界深刻的停顿，骚动的阅读中不能达至清浊分明，拨云见日的初衷反而让世界变得更加混沌。

这种依靠键盘和鼠标来表达的方式，原本让我们解放，但又带来了恐慌，酿造了精神领域的生态危机，甚至开始危及原本快乐的表达，当一个本应理性的网络空间越来越多地充斥着个人语言的暴力疯狂时，我们正面临着被没有自律约束和放纵所毁灭的危险。

乌托邦式的网络梦想也许终究只是梦想，无论以何种面目出现，我们都无处可逃。瞬息万变的网络世界，飞扬着尘土一样的灰暗，也闪烁着耀眼的光华，虚拟场景真实表达所制造的狂欢和沉醉，都在让自身的矛盾和问题在一个无法容纳的容器中被引爆——这时候我们才幡然醒悟，我们其实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就匆匆批挂上阵了，对于这个时代巨大的变迁，我们还缺乏足够的应变准备，而这些在网络中表达出来的盲目和恐慌，只是一个缩影。

引用: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我拉长了脖子

终于等到你

蹒跚归来

刚一上线，看见网友脑壳搭铁在社区开放公告的回帖，仍不住再次感慨万千。

已是火红的八月十八，奥运会第十天，算上刚刚获得的乒乓球男团的金牌，中国的金牌数攀升到了史无前例的39枚。高兴吗？作为这个国度的一员，无疑是欣喜的，虽然数着奖牌数都快数麻木了，但依然会对每一位挑战自己和对手的成功者和失败者致以内心的敬意。

然而今天才是奥运开赛以来自己最快乐的一天，因为今天，清江也回来了... ...

四十五天郁闷的日子过去，归来仿佛已是沧海桑田。这些日子里，接了无数个问询的电话，回复了无数个问询的QQ短信，甚至都已经害怕被人问“什么时候开放啊？”就像对一个至亲的孩子，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陪伴着她，无论是悲伤还是欣喜，无论是激动还是慵懒，那些因子，已经融进了自己的血脉，再也难以分离。

但我只有怔怔地望着她，每天都刷新一遍所谓“生病”的页面，虽然自己知道她还在隐忍着，不得不隐忍着... ...

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我还是抑制不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悲伤，在没有清江的日子里。这四十五个日子，我已经不想再回忆，毕竟，终于回来了，虽然步履蹒跚。

又回来了呵，清江，别来无恙？

经历人事大变局之后，机关在平静与观望之中渡过了两个月，其下也许暗流涌动，只是我关心得不多，日子照旧过着，无喜无悲。慵懒有一些，困顿也有一些。

上周五，半年工作总结大会只开了半天，相较以前的冗长而言显得异常简洁明快。新院长第一次讲话基本上中规中距，对前任留下的一些问题有所总结，但如预想所料尚未提出大的变革设想，只是在抛开稿子讲的一些话中透露出了一些信号。坐在台下，吹着空调，隐隐感觉到大约要开始动人事了。新桃旧符，循环如此。这两个多月来，对前任骂得多的，未必都是不被前任宠信的。

我的预感是准确的，没有预感到的是，我是第一个被变动的。

下午刚上班，就被通知去领导办公室谈话。对于这位几年前认识但并无深交的新领导，其风格我并不熟悉，也不清楚自己在他的记忆中处于何种位置，之前也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次算是第一次正式接触。谈话的风格和方式让我始料未及——并无那种上位者对待下属的疏远，倒显得异常亲切，点燃一支烟了问我，几年不见了，过得怎么样啊？这样的问话实在不好回答，犹豫了半晌才说，我的情况您可能了解吧？他说，之前听说了一些，来之后也了解了一些。寥寥几句，我说了说自己这几年的状况和一些恩怨纠葛的由来，然后沉默。他说，我是在奇怪，怎么把这样的一个人才给闲置了。呵呵，苦笑中也大体能猜测出这次谈话的主题了。一支烟过后，他忽然说，本来今年没想动人事，今天专门征求你的意见，回办公室来怎么样？你也知道我刚来不久，情况还不够了解。

真的要吃回头草吗？我问自己。那一刻感受很复杂，既有时移势易的恍然，也有些许倦怠与不甘，更有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选择离开的叹息。机关现状与办公室目前的积弱其实是明摆着的，症结在哪里这几年旁观中也能看个一二，只是是否回头，更有几分犹豫。几年浮沉，做官的念头日渐倦怠，远离漩涡投置闲散时日已久，忽然间又要回到中枢过朝九晚五的日子，我还是当初的我吗？

谈话的结局其实是注定了的，区别在于，当年是忿然离开自我放逐，而随着城头大旗的变幻，曾经横亘在我与前任之间的那些看似无解的心结已随风飘散，现在的他没有要求我放弃机关之外属于自己的天地，不要求我离开论坛，只希望我将主要的精力放在工作上，甚至许诺给了我一个时间表——前提当然是，这几年我得热情饱满地做事，争取部门在较短的时间内有所突破，抬好庄。

我不知道吃回头草的到底是不是好马，只知道自己的生活轨迹从这一天又开始改变了，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当天下午就开始参加接待，晚上唱了一首歌，他不停地拍手叫好，连带对我的家人也爱屋及乌格外亲近，同僚们看我的眼神又变得热切起来。难以免俗，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点感动，面对突如其来的知遇，面对渐行渐远的自己... ...

又是一个难眠的午夜，心烦意乱中打开电视，怔怔地等待天明，直到混混沌沌地去向上班的路上。

一段时间以来，人都是恹恹的，三餐次序颠倒凌乱，打不起精神做事，反倒是日复一日的醉里乾坤。迷惘中，我看不清前面的路，不知道未来还有多远。那些鲜衣怒马的过往岁月正在远去，留下的只是一具颓软的躯壳，和一双混沌的眼，我很鄙夷目前的这个自己。

一些人、一些事，我充满愧疚，这是我所欠下的，却只能深潜在心底，一开口就是错。

罢罢，不写了，写不下去

这是中国媒体第一次全面覆盖一场灾难，既然是第一次，自然就有很多值得留意和检讨的地方。检讨，不是为了打击士气，更不是要在伤口上撒盐，而是为了走出一条更宽广更有远景的大道。

由于政府早期的空前开放，不只新华社等中央机构的记者迅速抵达现场，全国以至于全球各地的传媒也都来了。一夜之间，形成了文字、声音和影像的全方位媒体洪流，24小时地包围了所有受众。受众渴求资讯，媒介渴望提供，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种过往曾经主宰过无数灾难报道的小规律也就移植到中国来了。

这种规律就是，在灾难发生的初期，先是涌现大量灾情实况的报告，然后渐渐把焦点转移向救灾过程中感人的事迹。这套小规律不是媒体刻意造作，而是受众和媒体间互动的结果。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大家自然想要知道最新最准确的资讯；但是当尸横遍野的惨状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向眼前，大家就会觉得无法承受了。接着就像一出戏似的，叙事的常规下意识地介入，英勇救人与其他"闪耀人性光辉"的故事就渐渐出现，甚至成为焦点，因为受众实在需要情绪的缓解。

除了常常在国外灾难报道里存在的这种非明文规律之外，中国"抗灾大于灾况"的报道传统更会加剧这条叙事线的起伏。在死难者渐渐成为数字，废墟的景象开始叫人麻木之后，大家的确需要一些可以安慰伤恸可以感动人心的故事。我们在这绝望的时候需要重新肯定自己信守的价值，在困厄的处境格外盼想自己期待的解脱，所以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

同样"自然"的是市场化时代的传媒，总是忍不住把他人的痛苦变成自己竞逐目光的战场，夺取独家画面之余，还要用音乐录像之类的手法不断地煽情再煽情。到了后期，更要在我们的独特国情之下，追逐官员，苦候领导人，以此为标榜。于是，该有的深入分析和远景构想就要延滞甚至缺席了。

假如这一切都情有可原，我们是否可以期待冷静之后的反思和检讨呢？然而，我只怕我们这些受众的注意力要开始转移了。怕大家流过眼泪捐过钱，确定自己的人性依然完好之后，就觉得事情可以告一段落，"抚平伤口再出发"，从头欢庆奥运的开幕了。

我们自己的伤很容易好，震区的伤却至少得用上10年之功方得愈合。这不是凉薄，而是常常出现的状况。想想看，非典康复者的生活都回到正轨了吗？山西奴工都找回来了吗？曾经触发史上最大捐款潮的南亚大海啸，其灾区重建至今未成，许多允诺了的善款仍未兑现。

当领导人巡视灾区，企业巨头纷纷认捐，甚至救灾人员慨谈亲历的画面，开始盖过仍在寻子的母亲与生活无着的难民时，这种冷酷的媒体过程就已经开始了。

可是，我们还有多少问题想问呢？那些学校是怎么垮的？那么多的水坝是怎么来的（水坝与地震之间复杂的因果关系早已是学界热议的话题）？一般军人受过多少救灾训练（承平时期，各国军队的最大用场往往就是救灾）？救援过程中有没有管理上的小瑕疵呢？没错，日子还是要过的。但是灾民以后要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要不要为已垮的房子还债？在电视无所不用其极的煽情演出之中（例如请失去亲人的家属上节目，叫仅余的家人努力去救其他人，供人二度剥削，好让观众哭着见证人性的伟大），这些问题太冷，而且很容易就会变得渺小边缘。当然，许多人很愤怒地声讨"豆腐渣"工程，誓要追究那些没有良心的东西，"处以极刑"。不过我怕他们太忙，总有很多的"极刑"要处。

这些话很不中听，因为它不符合主旋律，但不是政府定下了主旋律，而是每一个媒体受众心理形成的主旋律。事发之初，说这些话是妨碍救灾的空话，后来说这些话则是破坏了大家自我疗伤的气氛。

1、人皆可以为暴君

2、马甲与双手互博

3、无知产生力量

4、飘过还是落下，这始终是一个问题

5、等待就是消耗

6、欲场

5月29日，传闻已久的某部长被约请谈话、暂停履职。论坛当日帖子出现，次日清晨即被和谐，理由是不实。而官方民间，三日之内，已成公开消息。这位当年的一方诸侯、蹊跷当选的常委、民间流传多年的疑似贪腐者、坊间多次谣言被双规的知名人士，竟然在两会期间从主席台被带离施城，几成一幕不无黑色荒诞的话剧。

去年撰文《盘点2007：恩施的那些事儿》时，笔者曾云，“在这个冬日，凤凰城之巅，一场风暴已经悄然发端，也许，在可以预期的日子里，将有若干曾经的重量级人物下野，政局为此重新洗牌。”不想一言之下，竟自成谶。以此为开端，未来究竟还将被披露出多少大幕之下或者之内的故事，暂且难以预料，不必八卦。

世相纷纭，白驹过隙。一枚橄榄，酸辛尚存，苦涩尤多。

5月31日，新州长顺利诞生，施州一年多的人事困局总算尘埃落定。这之前，城头数易大旗，鼎位虚置数月，施州风起云涌，各路豪杰竞相逐鹿，一时间深山几成梁山。大事件、小概率、民族成份、人脉民望，深喉术士竞相预测，直把官场当剧场。坊间诸多遐想，终究不抵深宫内一纸官书，大印之下，一时间万籁俱寂。不数日，降表叠至，万官称颂，各路赞歌纷至沓来，一切新闻化旧闻。无他，利益纠葛而已。

新世纪已过八年，旧时代氛围尢存。回首过往岁月，汤周功绩弊政历历在目，检点正当时；举目施州未来，肖杨机遇挑战共存共荣，涅磐亦可期。两路竣工在即，画饼已成画图；民生呼声日频，观言不如观行。肖或稳重，杨或激情，网上论政，终究如隔靴搔痒，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无论一场游戏抑或一场春梦，终有成过眼云烟时。汶川震震，总需灾后重建；小民碌碌，终以粮票为生。走马换帅，不过正常更迭；除旧布新，亦是黎民所望。祈愿施州未来，新风扑面，和谐安定，江山如画，河晏溪清，早融文明之潮流，羞做化外之愚民。若果如此，不废斯言。

历经一年多时间的人事纷扰，恩施州书记-州长新格局终于尘埃落定，拖延了三个月之久的08两会也终于召开。

人事问题历来是庙堂民间都不可能不关心的问题，特别是一个地方的福祉在很大程度上还不得不依赖于领导人个人能力和素质的时代，虽然在很多时候也仅仅是关心议论而已——我们并没有身处在一个选票时代。

现任在江城活动了很长时间，还没完全定好自己的去向，接任的院长却已经来了。对于雄心勃勃的现任，也许有些尴尬。

昨天上午，新院长随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空降而来，州里的书记去接机——当然不是看在新院长的面子上，但这种高调空降的方式不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好长一段时间以来近乎死寂的机关，顿时有些躁动，一些人莫名兴奋地议论着什么，一些人则如丧考妣，当然也有完全无所谓者。一朝天子一朝臣，唉，又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了。这一场景，王跃文的《西州月》里有过精彩的描述。

现任即将离任之前，机关出现了几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一是长居江城的他听说有人对于他的离开显得兴高采烈，忿然要求在家主持工作的领导开一次机关大会，内容是总结六年以来的成绩，看着台上的领导木讷地翻念着早被念过无数遍的报告，特别加上“在XXX的坚强领导下”云云，对这种表扬与自我表扬竟有些瞋目结舌，甚或感觉有些黑色幽默；二是借地震余震之威，机关居然很痛快地放了一天半的假，一天半里，领导们集体陪着现任开欢送会，当然也不免一些酒池肉林；三是现任即将回来卸任交接之前，为免其不爽，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又罕见的出现了现任念叨了六年的所谓“十六字方针”，只是在我看来，只怕这是最后的“十六字”秀了。

回头看自己的嘴脸，居然无喜无悲、波澜不惊起来。历经两任领导秘书，漩涡里打滚的时间太长，直至醒悟后渐渐淡出偏安一隅，对于这种权力更迭的场面已经越来越麻木了，回想当时曾经的悲喜、忐忑心境，颇有些沧海桑田。

QQ上挂着一个签名，“关怀莫过朝中事，袖手难为壁上观”，很多时候，也有苦笑。当你选择了一条道路，就得承受选择的代价，幸好，虽不无遗憾，终究无悔。

城头变幻大王旗，新任将会是怎样的做派，现在难以预测。但有一点至少可以确定了，无论功罪，现任的施南岁月终于了结了，很快就将永远淡出人们的视野，留下一地鸡毛。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甚事？继续破帽遮掩过闹市，过好自己的真实生活罢。

国难当头，总有些声音以统一的口吻说：救灾要紧，做些实事，此刻反思批评是添乱云云。这种口吻令人厌恶和寒冷。因为我知道，此时拒绝反思的人，灾难前不会反思忏悔，之后也不会反思和忏悔，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反思和忏悔，他们还没学会反思和忏悔。远离现场的后方人，坐在毫发无伤的都市里，究竟怎样做才算“正确地”支持救灾？捐完款献完血，做了该做的和能做的事后，在我们剩余的清醒时间里，究竟以怎样的方式谈论和行动，才算“正确地”支持了救灾？是翻着现场照片为苦难悲伤地抹眼泪？在众志成城的雄壮音乐里为全民爱心大动员而抹眼泪？还是为英雄的救灾场面所震撼而落泪？除了因为各种感动落泪外，在每个焦灼的难眠之夜里，就不能反思和忏悔，不能以成人的方式反省和思考，查找痛苦和悲伤的原因么？行动者以全神贯注为由，要求旁观者禁止出声，把奥运观众的纪律要求应用在救灾上真是荒谬的逻辑。

第一时间的反省是真实而不可阻挡的！那是真诚的忏悔与反省，每人的灵魂都要独自面对上帝，上帝已经把罪恶扯开，把盛世的假面击碎，把鲜血淋漓的伤口摆在我们面前，看到伤口如果只是恐惧战栗，只是悲伤地流泪，只有本能的反应，只埋头消毒缝合而拒绝化验检查，这是在继续犯罪，是继续掩盖罪恶粉饰肮脏的太平盛世。

看到废墟和灾民，看到孩子的尸体的那一刻，我们人人动容，痛彻心肺，可是这悲剧是怎么酝酿发生的？神为何要降下这苦杯给我们喝？如果没有意识到豪华的办公楼和坍塌校舍间的联系，没有意识到公共资源分配的巨大失衡，没有意识到我们长期以来在教育和公共安全、灾害预防等方面持续地低投入，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城乡二元化，没有意识到东西部的畸形倾斜，没有意识到所有这一切和今日灾难的联系……如果你是以上这一切不公和丑恶的享用者，如果你是这一切的维护者和默许者，从没有为消除以上种种不公和丑恶而奔走呐喊过，从没有为了改进制度性的缺陷而呼吁过，那么你就是罪犯。是谋杀自己同胞的人！

如果你虽然做了，却没有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地点来做，没有象救灾一样紧迫地做，没有怀着焦虑想做得再快一点、再多一点，你也是这灾难的原因！也不要再控诉掌权者！所有他们治下的百姓，正是我们自己的懦弱喂养了淫威，我们也是罪犯！上帝要责罚的是我们每个人！是我们谋杀了这些人，谋杀了这些孩子，我们都是罪犯，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个义人！

那些此刻声嘶力竭的指挥者，豪迈的捐助名人和企业们，往捐款箱里扔钱的平民，故意把钱摆开让人看清张数的白领，排队献血的人们，开着私车去做义工的中产们，别再被自己的英雄主义和同情心感动了，今日我们所做的，是我们原本就亏欠他们的，今日我们所捐献的，远抵不了以往索取的！所有享受城市繁华的我们，都在喝死难者们的血，吃死难者们的肉，虽在同一片土地，但我们没有与他们平等地分享公共资源，没有为消除贫穷而努力过！我们蝇营狗苟地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安然地接受乡村和西部的被屏蔽……我们的砖瓦和楼宇都是从这些倒塌的校舍偷来的！我们坚固的家是用他们脆弱的家换来的，我们自己孩子的命也是用他们换来的！我们今日的活是用他们的死换来的！

为死难者哀悼吧，忏悔从此刻开始，如果再不做，那就在一次次的灾难里等待末日降临吧！在余生的每时每刻，我们都不要忘记这受难的土地和人群，也再不要把责任推给其他群体和个人，每人用尽一切可能，想尽一切办法，象只有72小时那样紧迫地抢救我们的国家和制度！这是上帝要我们做的，这也是他要我们为死难的人们所做的，他要我们每人归向他的义，而不是在沉默中等待别人和神迹……不要掩埋，更不要遗忘，不要庆祝，也不要歌颂，谁鼓盆而歌，谁就准备第一个接受审判！我们需要真正的忏悔和哀悼！

余生的每个时刻，死难者都会从那死荫之地凝望着我们，直到这片土地上公义如大水滚滚，公平如江河滔滔！

谨以里尔刻《沉重的时刻》哀悼亡灵，愿他们安息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夜间笑，

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整整一个四月，我都睡意绵绵，甚至有些醉眼朦胧。

这个四月，一个火炬引发的红色浪潮席卷了这个国度。如网偈曰，“手淫强身，意淫强国”，一时间，满目尽是暴烈的红甚或歇斯底的格式化语言狂欢，到处都是红卫兵式的战士，颇有些“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的味道。被裹挟其中，我几乎艰于视听。

基于历史的记忆，我对这样的场景选择了沉默一隅，并在沉默中等待那些横飞的唾沫从肆意飞溅到口干舌燥终至无人问津。和平年代，舌尖上的风暴总有尽时，这样的过程也许有助于让一些无处宣泄的荷尔蒙有了发散的去处，让一些天真的孩子们早日完成其成年礼。

一连串的非正常天灾、人祸、社会裂变之后，无论是怀揣善意抑或恶意的人们，都不免对这个国度如何平安地走向她的未来开始忧心忡忡。因为无论爱憎，这始终是我们一代代生存繁衍、喜乐悲愁的地方，我们只能祈愿这块土地安宁、祥和，草木能够自由地生长，孩子能够快乐地歌唱。只要这个国家的多数民众不再重复着在念想中度日，而是在拯救自我致力于获得个人尊严的同时，参与推动民主、民生的平实寸进，我依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块土地上空的阳光会很明媚，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应不至于太过污浊。

5月12日，遥远的西部，从一个叫做汶川的地方开始的惊世大震，刹那间令举国晃动。几乎在同一个时刻，无数人惊恐地四散逃离；就在那同一个时刻，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短暂的恐慌之后，巨大的灾难与无尽的伤痛瞬间袭来。山川倾覆，晴空变色，暴雨如注，数万生灵被坍塌的房屋、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掩埋于地下，哀鸿遍野的同时一座座县城、村镇陷入死寂，美好的家园在地狱边上颤抖。自然施虐之下，无论这之前你是荣耀还是贫贱，全都无一幸免。

考验一个政府、社会危机处理能力的严峻时刻再度来临。两个小时之内，总理的专机便驰援一线坐镇，各部门应急机制随即启动，各种救援力量调动频繁，救援物质整装出发、网络上的信息海量产生... ...平心而论，面对这一次灾难，政府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其他的，实在是不用说了。

这段时间，网上也出现了一些被击破或被删除的谣言。短期之内，在这举国哀痛的非常时期，迅速统一思想，少们少谈些主义，少一些意气之争，少一些求全责备，多感受一点爱心、一点温暖、一点光明，无疑是必要且必须的。

但是，为政府本次救灾行动叫好，并不能改变批评的立场与权利。当今中国，以批评促政府和社会进步，是网络言论的最大价值。每次灾难，都有人非议批评言论的权利，意思不外是，大难当前，一切以救灾为中心，批评和反思可以是下一步事情。孰不知，批评和反思言论，同样要在事件热度最高时，才有效应。雪灾时我们说现在救灾要紧，批评和反思都不是时候，然而雪灾之后，我们还能看到批评和反思吗，我们有过批评和反思吗？再说，某些批评和反思言论，同样有直指当前的纠正效用，事过境迁的话，有些话就会失去“当场”的意义。

官僚体制应急状态下的表现，并不能代表它的真实。灾难终会过去，灾后重建会持续进行，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于是我还会希望，希望通过这次灾难中全国人民的万众一心，促使中国社会逐渐脱离过去，走入现代，同时对官僚体制的惯性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警惕它在应急时期过去后，迅速回到麻木的过去，贪婪本性死灰复燃，对仍然任重道远的灾后重建产生障碍。

有些为什么我们还要坚持问下去，还有些希望我们要继续希望下去... ...希望一场大灾改变的不仅仅是受灾的这些日子

又是一个五一。虽然从今年起，五一已经不再是七日“黄金周”，但每当类似的节假日来临，仍旧对各地旅游的人气指数是一个检验。每到这个时候，我也会以旁观者的身份，对恩施境内几个旅游资源相对丰富的县市做一点横向或纵向的观测、比较。

5月2日，以利川市旅游探险研究协会为基础的恩施州户外运动协会在利川宣告成立，随后在齐岳山举办了一场声势不小的“齐岳明珠千人帐篷大会”活动，色泽诱人的齐岳山大草场上，白日风光秀美，夜晚篝火熊熊，无论是传统的肉连响、京剧票友表演，还是怀旧的老电影和深夜的烤全羊，让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们不论高官贵贾贩夫走卒，都仿佛回到孩童时代，不时侵袭而来的雨点也没能干扰这种兴致。

5月3日，在利川谋道深山里一个不足五百人的美丽小村子苏马荡，一个叫杨正龙的中年人几乎是以一人之力筹办了一场名为“中国传统习俗名镇谋道 苏马荡杜鹃文化艺术节”的活动。当日上午，苏马荡杜鹃花开，鸟鸣山涧，来自恩施、万州等地的媒体和各路观光客云集于此，深山密林里摄友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杨娟、蔡呈等一批恩施优秀歌手专程献艺，即便是下午的苏马荡已被雨雾笼罩，那种欢乐祥和的氛围仍未稍减。

以上两个活动实际的组织者是民间之力。

与此同时，恩施大峡谷景区基础设施建设部分完成，开始收费迎客，120元的景区门票让驴子和观光客们在品位老天留给恩施子民的壮丽美景时，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甚或腹诽——相当于在大峡谷修建了一条便捷通道的同时，设立了一个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钱的收费站。

此时的恩施城呢？五一前夕，除了广场上商家们按惯例举办的一些促销活动之外，州城的各大路口悄然出现了一批标识通往各地景区的路牌，加上此前出现在公汽站台的一些宣传灯箱，恩施似乎在开始向外来客吆喝自己了。

4月20日至24日，应论坛朋友老野的邀请，清华同方投资集团总裁林荣强、中国中小企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建、龙润集团董事局主席焦家良、南岳衡山旅游公司董事长陈宗冰、北京盈之宝汽车公司董事长李莹等一行八人包机来到恩施，做私人旅游观光。其间，应州里所请，于4月22日上午在国宾富源酒店进行了一场题为《对话恩施——知名经济学家企业家论中国经济发展》的讲座。临行前，客人们还对恩施高中阳光班进行了资助。

作为私人朋友，个人全程陪同了这批客人在恩施期间的考察活动，五天时间感触不少，也受益匪浅。

首先是做人。几位客人的个人身家加起来有几百亿，算是这个国度的成功人士了，但跟他（她）们接触时，没有人显露出我们平常所习见的某些暴富者的庸俗、势利的嘴脸，相反非常低调、谦逊、真诚，会对哪怕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服务人员道谢，会为晚间酒会上曝出的一段尘封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

其次是修行。言谈中，虽然各自涉猎范围有所侧重，但无论年龄大小，都无一例外地热爱读书，爱在一起分享读书心得和自己的思考，注意倾听别人的发言。虽说多是经济界人士，但都无一例外地对文化情有独钟，对行善秉持积极参与、不谋虚名的低调态度。

近来在清江时评风起云涌的抵制家乐福事件，引起了诸多纷争，也引发了一些台前幕后的事端。面对铺天盖地的抵制或反抵制声，我原本选择了沉默。因为我知道，对于倾城这个ID来说，在这个小城，一切资料已经显得太过透明，透明到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或将成为呈堂证供，透明的背后，更深刻地影响或波及到了我的现实生活。而在一个世相纷乱的大时代面前，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你将踏入的是哪一条河流，于是在更多的时候，我只能选择更深的沉默。

但另外一个声音又在诘问我，创建清江时评，你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四年风雨，你坚持的到底又是什么？——就在这个版块的上方，有一句话从时评诞生之初一直保留到现在：“打开一扇真诚的窗，关注清江，放眼民生”。就是这一句话，伴随着我们一直走到今天，虽经时移势易，而九死不悔。

然而，在这个物质至上的功利时代，维持内心的一点烛光不灭，在某些时刻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对着风车挥剑叫喊的唐吉柯德。纵然一时获得的言说快感，总难掩随后堕入的更深的黝黑与寂寞。

你改变了什么？你可曾真正改变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清晨起床，你依旧要对镜梳妆给别人看，依旧默默躬行在人潮人海，依旧要面对上司凌厉的眼神，依旧要对生活作出各种各样的妥协，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曾改变过！你曾发出过的那些看似意气风发的呐喊，你曾在深夜爆发过的那些近乎撕裂的声音，到头来仍不过是黄梁梦一场，清江水依旧无语东流，卑鄙者依旧以卑鄙作为通行证，高尚者高尚依旧是他的墓志铭。

但我相信，总有一些声音会渗入进脑际，总有一些力量会传递到人手，在这个半虚拟的空间，你能发出一些素常无法或不愿表达的声音，哪怕是路过时的一声悠然的叹息；我相信，宁可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总有一些坚冰会被打破一丝罅隙，总有一些丑恶会被曝晒于阳光之下，纵然哪怕是这么一点做起来都那么艰难。我希望这一点，能得到越来越多像我们自己一样的升斗小民的认同，让我们一起搀扶着互相鼓励着前行。

网络这个大千世界给了我们更深的诱惑与困惑，也让我们得到了获得更多资讯的机遇和可能，这一切，需要的只是一点探寻的精神和明辨是非的能力，对于这一点，我们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对于很多看似一目了然的东西，只要你多问几个为什么，会发现真相或假象其实并不遥远，这无须太多高深的学问。

生活这条河流一直在静悄悄地流淌，一个时段会溅起一个时段的浪花，会出现一些纷争甚至是骂仗，会有人剑指戟使，会有人呼天抢地，会有人冲冠一怒，会有人黯然神伤。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射即是空，空即是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重要的不是你说服了别人或骂倒了别人所获得的一丝快感和满足，重要的是你是否秉持过倾听的姿态，是否能从他人哪怕是显得极端的的言论中获得知识，丰富或矫正自己对世相的判断，从而获得那些更接近真相的东西。

晚上，一位资深网友忿忿于我对时评争论的不作为或暗地的揣测，要绝尘而去，时评里也出现了诘问的声音，面对时评的暗流涌动，我唯有苦笑，只能怅怅地目送他离去，等待他静冷之后的归来。

因为，吾爱秩序，吾更爱自由。

作者：长平 2008-04-10 09:51:16 发表于：博客中国


民谚有云：好要别人夸，痒要自己抓。每次听到别人说好话，我都感到身上发痒。最近很多人都在夸我，我就打算狠抓两下。如今反省也容易矫情，变成自我表扬，那我就尽量诚实吧。
我最怕别人夸我勇敢，因为我深知自己内心充满了畏惧。我的确写过一些批评时事的文章，编过一些揭露真相的版面，还为此丢过工作，受过威胁。但是说实话，这些事都是意外，都是失算。在媒体工作了十几年，而且是在所谓的新闻前沿阵地，我受得最多的训练就是风险把关。对言论的自律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这使我对自己感到厌恶。

我甚至想到为这篇文章把关，担心它让一些同行感到不适。因为我知道，很多同行视把关为一种能力，可以四处炫耀，可以作为升职的资本。我也拥有了这种能力，而且每天都在运用它，但是我真的感到不安，还感到耻辱，就像刽子手发现自己刀法还不错一样。

我知道我有两大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我没法说服自己那不是自欺欺人。

一大理由是，各行各业都有风险，干什么都要学会甄别和躲避风险，把关是一种职业技能。其实，媒体的风险是双重的——一个是行业风险，比如媒体定位如何、报道是否准确等，这的确跟别的行业一样，是一种职业技能。但我们通常所说的把关并不是这个，而是另一种风险，它就涉及到是非正邪了。如果报道真相和言论自由是正义的，那么掩盖真相和压制言论就是邪恶的。有人说，别人不让说话那是强奸，自己不敢说话那是自我阉割——其实还不止如此，如果你认为媒体是社会公器的话，那么你撤掉一条新闻、删掉一句真话，就是参与了对公众撒谎。

另外一个理由听起来最有意思，那就是我不应该逞一时之勇，只顾自己当英雄，而不管每一份媒体背后的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人的饭碗。我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为了别人受尽委屈，简直可以找那些人索赔了。我老了还可以上一上《艺术人生》，谈谈年轻时如何自我牺牲，还遭人误解，说着说着自己就感动得哭起来。但是，我必须要承认的是，如果没有绑架这些饭碗，或者说是相反的情形，这些饭碗要求我冒着枪林弹雨冲出去，我未必有这个胆量。既然如此，我有什么资格拿他们来作自己的遮羞布，还伪装崇高？

昆德拉那里有个词叫Kitsch，以前被翻译成“媚俗”，专家指出翻译错了，应该是“自媚”。最近看到崔卫平老师对它作了个归纳，那就是自我感动及感伤，并要求别人一起分享，从而加倍地自我感动及感伤，进而上升到虚假的崇高体验，说到底，这是一种自我愚弄。我觉得这个归纳非常好，也适用于我们媒体人。媒体人太容易自我愚弄了，把怯懦当隐忍，把无能当通达。

越是发现媒体的重要，越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太少了。占着这个行业的位置，我应该感到耻辱；还因此获得了荣誉，那是加倍的耻辱。即便我没有勇气、没有能力干比现在更多的事，那也要尽量清醒地、诚实地活着，有羞耻感地活着，知道自己的怯懦和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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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真相从哪里来？
南都周刊副主编长平

拉萨事件发生以后，小道消息迅速传开，但是国内媒体照例噤声。连续几天，各家媒体上都只有西藏自治区负责人的简短通报和谈话。通报中，对于事件的描述只有一句：“近日，拉（敏感字符）萨极少数人进行打、砸、抢、烧破坏活动。”相当于一个标题新闻。民众从谈话对达赖集团的严厉谴责中，已经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愿闻其详。依循过去的经验，很多人通过境外媒体来获取更多消息。此时，几个揭露境外媒体虚假报道的帖子和视频却在网上流传开来，很快就酿成了一场中国民众愤怒声讨西方媒体的网络事件，出现了一些命名为“反CNN”、“反BBC”、“反美国之音”的网站。
根据网民搜集的材料，包括德国、美国、英国和印度在内的一些国家的媒体对拉萨事件的报道中出现了明显的事实错误。从新闻职业规范来看，有些错误非常低级，甚至有刻意误导的嫌疑。尽管有几家媒进行了道歉和更正，但是失实新闻造成的伤害既成事实，难以得到中国民众的谅解。跟任何虚假新闻一样，这个伤害首先指向媒体自身的公信力，一万个真实也挽救不了一个谎言。在此事的后续报道中，在将来的其他重大事件中，倘或中国媒体同样不能自由报道，而境外媒体又变得面目可疑，那么真相从何处来呢？
一些揭露境外媒体虚假报道的网民宣称，他们要用行动让世人看到拉萨事件的真相。这个说法逻辑不通，因为他们的行动只能让人看见西方媒体报道不实的这个真相。拉萨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中国人看到的只有政府在封锁消息几天之后统一发布的新闻。对于任何来源单一的垄断性新闻，我不敢说它是假的，但是也不能确认它是真的。境外媒体大多称之为“中国政府精心编织的真相”。随后政府组织外国记者赴藏采访，他们的报道大多也没有翻译过来。由于声讨西方媒体热浪当头，即便翻译过来也没多少人相信。
愤怒仍在扩散。尽管“反CNN”网站声明，“我们并不反对媒体本身，我们只反对某些媒体的不客观报道；我们并不反对西方人民，但是我们反对偏见”，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很多网民走到了相反的方向，甚至一开始就站在相反的方向：他们并不真的在乎新闻的客观公正，而在乎媒体本身的立场；偏见未必是不能接受的，关键是看你偏向哪一边。如果真的站在新闻价值的立场，那么他们就不会仅仅揭露西方媒体的虚假报道，而且应该质疑中国政府对消息源和国内媒体的双重控制。毫无疑问，后者对新闻价值的伤害更甚于前者。正如已经发生的事实，对个体媒体虚假报道的矫正相对容易，几个耐心细致的中国网民就可以做到；对新闻控制的抗议面对的是国家权力，全世界都徒唤奈何。
一些中国民众已经看到，虚假报道和偏见并不是最可怕的，只要有一个开放的舆论环境，允许充分的揭示和讨论，它们就有走向真相和公义的机会。这次网民对于境外媒体的成功反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最早发现问题并及时反应的，是海外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制作的揭发图像在BBS上自由流传，也在Youtube这样的著名网站上火热播放。假如这些网络媒体都受到限制，那么揭发进程就会遇到很多困难。
这些虚假报道对新闻价值的最大伤害，在于让很多人进一步放弃了对客观公正的信赖，而选择了狭隘民族主义立场。他们从中得出结论说，普世价值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只有国家利益的你争我夺。他们甚至以此为依据说，撒谎也是一种“国际惯例”，从而对自己身边或者历史上的谎言予以谅解。当然，一些人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这次媒体事件让他们又找到一个证据，从而去对别人宣讲而已。
但是我也看到，有很多中国人借此机会进行了更广泛的讨论和更深入的思考。他们发现，西方人对中国的偏见，源自一种居高临下的文化优越感。那么应该警惕的是，汉人在面对少数民族时，有没有这样一种由文化优越感而导致的偏见呢？西方人对中国的歪曲报道，源自不愿意倾听和了解，沉迷于萨义德说的那种东方主义想象，那么我们对少数民族又如何呢？如果我们以民族主义为武器来反抗西方，那么怎样说服少数民族放弃民族主义，加入到主流的国家建设中来呢？达赖喇嘛要求政府对他重新评价，那么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除了官方的定性之外，能不能允许媒体自由讨论以进一步揭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