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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曲所美

 

麦田的话:近来,不少朋友关心我的颈椎病情,不胜感激,可以告慰各位的是,我的病已有所好转,但医生还是告诫少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另外的原因,就是文思枯涩,所以又搬来曾经贴出过的旧文,同时把先前的评论也附在文后。

 

飘流在外的人,没有不怀恋自己故乡的,虽然这感情可能比较复杂,怨尤的,无奈的,或情深意绵的。但无论怎么说,故乡都深藏在自己的心中。日本俳句诗人小林一茶因着继母的关系,对故乡有许多怨言,他的句集里有两句诗,可以知道他的心情:

 

故乡呵,触着碰着都是荆棘的花。

在故乡连苍蝇也都螫人呵!

 

你看他说得多可怜呢,继母对自己不好,在记忆中就似乎什么都不好起来了,那可恶的故乡啊,竟如此地伤害了这颗曾经幼小的心灵!但当他五十岁回故乡定居,又生出许多的爱,看看这两首俳句就可知道了。

 

春风呵,虽然草长的深,还是故乡呵!

,这是我终老的住家么?——雪五尺!

 

故乡终究是可爱的!这是因为童年总是我们记忆中的故乡啊,这双重的故乡合而为一,焉有不让人留恋的道理呢。

外出行走的人,到了晚年都会产生落叶归根的想法,那些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的人,已经稔熟了彼乡的语言,习惯了异邦的饮食,但是总有一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忽然想回故乡了,起码是回家来看看。台湾和大陆两岸阻隔多年,使多少白发老人失去了回家的梦。好在也有一些人终于回来了,故园风景如梦寐,文学老人苏雪林在百岁高龄被人搀扶着登上了黄山,不能不叫人赞叹。我想她可以无憾地长眠了。

人老衰在外,大多会产生事不足以堪的心理,这时候对故乡的怀恋就特别地浓烈了。吉田兼好记法显和尚事:有人听说法显三藏往天竺,见故乡之扇而悲,又卧病思得汉食,说“如此高人,奈何示弱于异国”。弘融僧都却称叹道,“真是多情的和尚”。兼好叹言:此言殊无法师气,一何蕴藉乃尔。

高人尚有思乡的毛病,何况我们凡夫俗子。见扇而悲,卧病思念故乡的饮食,这都是人情之常,本无高俗可分。清代学者刘继庄在《广阳杂记》里也有一则有趣的记载,足可以为我们添加新的佐证:

 

大兄云:满洲掠去汉人子女,年幼者,习满语纯熟,与真女直(真)无别;至老年,乡音渐出矣,虽操满语,其音则土,百不遗一云。予十九岁去乡井,寓吴下三十年,饮食起居与吴习,亦自忘其为北产矣。丙辰之秋,大病几死,少愈,所思者皆北味;梦寐中所见境界,无非北方幼时熟游之地。以此知汉高之思丰沛,太公之乐新丰,乃人情之至,非诬也。

 

刘继庄是直隶大兴人,虽常居吴地,老来思念的仍是北味。我们幼小生命里所根植的一切,在我们日后的生活中都会渐渐地显露出来。新近从上海的报纸上看到一篇怀念翻译家戴乃迭的文章,讲到她晚年的时候有时神志不清,经常张冠李戴,总是长时间凝视着窗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渐渐地只说英文,作者说“我猜她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六十年前的一天,一个黑头发的白马王子将她带去遥远的东方……”戴乃迭,一个英格兰姑娘,为了爱情,勇敢地冒着被日本舰艇袭击的危险,跟着杨宪益来到了梦想中的中国。可是,到了晚年,到了神志不清的时候,也只有往事,只有母语被她不自觉地记忆、默诵着。

《晋书》记张翰仕齐王冏时,见秋风忽起,念及故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之美,遂命驾而归。其理由以“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中吴记闻》并记其所作之歌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所谓触景生情,怀恋往昔,虽然如佛家所说,也不过是梦幻泡影,不得长久,但毕竟是人情所系,此时特别容易引起人俯首低回的情思。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一也曾记他由浙东观察副使奉命引见,渡黄河至王家营,见草棚下挂油炸鬼数枚,就从马上取了一枚吃起来,路人和同行的人都偷着笑,想他这样鞍马仪从的人自己取食油炸鬼是不是有点那个?他自己说:殊不知我离开京城到浙江,至今已经十七年了,一见河北风味,不觉狂喜,不能自持……可见地位的尊卑是不足构成阻挡乡情理由的,时时流露着乡情乡心的人,才可以算作有着真性情的人。

我的家乡在吉林的西北部,和内蒙、黑龙江毗邻,蒙汉杂居。生活习惯不可能不相互感染,比如每到秋季,草盛羊肥,正是吃羊肉的好时节,记忆最深的就是喝羊汤,外边也有人管它叫杂碎汤。到那时,羊膻味,茴香味,四处飘荡,真可以说满村倾动,无人不好。还有,受鲜族人影响,狗肉馆的幌子也是到处都有。盘腿坐火炕,喝白酒,酒席撤后,加之以红茶,若不是出自胡天胡地、寒天寒地之民,又怎么能体会出其中的妙处呢?记得在故乡工作时,每逢大雪纷飞,我都会和一位爱喝酒的仁兄钻进狗肉馆,一盘狗肉丝,一盘狗杂碎,一盘狗排,一盘明太鱼,一盘狗肉豆腐汤,外加一斤高度的老白干,足够两人消磨窗外漫天的风雪了。今天想来,昔日的风流已经不再,到今天,也只有弄首低回了。如今的我,远离故土,尽量地入乡随俗着,但乡音难改,饮食也常常思念故乡风味。有时在菜场上买来孩子爱吃的豆腐、大葱,但重要作料的酱却总是不称心。所以南来的亲友在动身前打电话来,问需要点什么,我们一家人都会说,别的不要,带点自己下的大酱来吧。上海的酱都是甜的,就是超市里卖的湖南、四川的辣酱,感觉也没有老家的乡民自己下的黄豆酱好吃。我们千里迢迢的要人带大酱来,是不是多少有点像刘廷玑在河北见到油炸鬼那种心情呢?其实,油炸鬼,就是麻花、油条之属,也并非只有河北才有,江浙一带那个时候也是有的,也许是刘廷玑当官太忙,或者江南的油炸鬼只是一种食品,而河北的油炸鬼更蕴籍着一分故乡的情思吧。

东南沿海的人喜食虾鱼菰蟹,西北内陆的人喜吃羊肉泡馍,正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都是土地和自然风物给我们的赏赐,我们的饮食习惯,甚至某些性情,都是大自然的锻造。命运赐给我们的东西,童年留在我们记忆里的东西,都注定是我们要带着终生的。就像我们不愿把自己的生活和别人的交换,我们也不愿把童年的记忆,把对故乡的情思和别人交换。我们可能羡慕别人的童年,羡慕别人的家乡,但真正值得珍重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乡。那些舞文弄墨的人,也最珍视自己的乡言土语,因为那里蕴涵的文化,那里蕴藏的地域精神是别处的人无法了解的,它的独特性给作家一件秘密武器,别处的人是学不来的,所以地缘背景常常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精神气质,也造就出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文学和艺术。

北朝文学名作《洛阳伽蓝记》说,北魏尚书令王肃本是南人,刚入北朝时,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喜吃鲫鱼羹,喝茶。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回答说:“乡曲所美,不得不好。”我想,这位喜欢故土风味的王肃,已经代我们这些异乡游子说出了心中话。若再有人问我你故乡的东西有什么好时,我也这样回答:“乡曲所美,不得不好。”

 

 

 

文章评论

 

梦男

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走过多远

无论过去多久

自己的故乡都不会忘记的

因为那是自己的根

 

 笑千

无论走到哪里,葱、大酱都是我最好的美食。春天,吃青青的葱,眯起眼睛--耳边响起柳梢上的春风,饥饿、劳累的春天,……

我爱吃葱,因为那是我诗的源泉。

  

李洪生

 乡曲,那是根深蒂固的。以简单形式承载着深厚的文化

 

闲时发呆

月是故乡明。博主真是个侠骨柔肠之人,对家乡充满深情,令人感动。

 

林逋

贺知章的诗说得好:少小离家,乡音无改。

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多久,故乡是一生的牵挂!

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不是抛弃乡音的理由,每临夜深人静,或在生活中有所感触(如类似于博主索要的大酱),才感受到那份淡淡的乡愁,念念不忘的仍是故乡!

蓉儿

如溪大哥啊,看你的文章,我觉得像看我学生时代的语文课本。

没错,就是那种感觉。终于找到形容自己感受的句子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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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1-25 1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