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内乡县衙，有一张县太爷专用的顶子床，非常精美，非常漂亮，漂亮到无法形容。小时候，曾听母亲提到顶子床，当年她们三姐妹同时出嫁，每个新娘子的陪嫁里，都有一张顶子床。当时，我对这种从未见过的顶子床，脑海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是一个概念而已。四十年后，我再次来到南阳，当我真正站在顶子床前，它给我的震撼是巨大的，是无以言状的。其手工之精细，构图之精美，称得上举世无双。“花开富贵”的图案，预示着县太爷富贵如花；“喜鹊蹬枝”，预示着县太爷喜上加喜，喜上眉梢。

       我写第一部小说《春梦无痕》，就是以母亲为原形，以母亲书香门第为背景，围绕这个旧式大家族的辉煌与没落，表现一门两进士的后人，在大变更的时代，如何走出大宅门，融入到轰轰烈烈的解放战争，在战争中又如何把自己锻炼成为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成为新中国的主人公。

       为写此书，我酝酿腹稿就花费近一年的时间，我很认真的向母亲了解张家的过去，我对母亲一门两进士的书香门第极感兴趣，母亲的出生和经历，就像一部精彩的电影，一部跌宕起伏的章回小说。当我了解的越多，我的思路越发的清晰。

       小说里，姥爷张香山的名字，我没有改动，原封不动保留下来。姥姥的名字杨自珍，我改成杨玉珍。中国人以玉为贵，以玉为美，姥姥人长得很美，又有文化，女红也很好，所以，我把中国人崇尚的玉，赋予了她。遗憾的是，姥爷和姥姥的照片没有保留下来，我的大舅妈，也就是母亲的大嫂，为避文革之祸，把照片都烧了，这是母亲一生最为伤心，也最为遗憾的事情。从此以后，维系在我与姥爷、姥姥之间的纽带，就只有母亲的回忆与描述。

       母亲向我描述当年张家三姐妹同时出嫁的情景，陪嫁与迎亲的队伍，壮观庞大，引起南阳城一片轰动。我再一次从母亲的描述中听到顶子床，这三个字对我极具神秘与诱惑，我问母亲，顶子床是什么样子的，母亲说：很大，很重，很漂亮，像一个小房子。以前的网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只要点击顶子床三个字，就可以看到图片。在当时，我只能想象。

       站在顶子床前，我被它的美震撼了，它比我想象中的顶子床美多了，我这才发现，面对没有见过的东西，人的想象真是有限，而美的创造是无限的。站在精美绝伦的顶子床前，任何语言和想象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河南把这种床称为顶子床，而江南则称为跋步床。顶子床的发源地，据说在江南，所以，它充满了江南的灵巧，流入北方后，它又增添了北方的雄浑气魄，你看这个县太爷的顶子床，充满了霸气，唯我独尊。想当年，县太爷躺在这么华美的顶子床上，一定是十分的满足，十分的惬意，怕是神仙都要嫉妒呢。

       最近看马未都先生的《家具收藏》一榻清风，他很详细介绍了跋步床的来历于发展，很让我长见识，得知顶子床的另一个称呼——跋步床。顶子床看来是北方的叫法，也算是跋步床的别名了。有些地方又称之为千工床，意思需要花费一千个工时才能打好此床，可见其工艺繁复精巧。河南巩义市康店镇康百万庄园，也有一张精美绝伦的顶子床，耗时1700多个工时，是康百万庄园的镇园之宝。内乡县衙里县太爷专用的顶子床，据说五个木工用三年时间，才打好此床。千工床，真是名不虚传。

       看着县太爷专用的顶子床，我不禁想起母亲描述的顶子床，想象着母亲三姐妹陪嫁的顶子床，是否也有这么精美，它们用的是什么木料？又是花费了几千个工时打造出来的呢？可惜，母亲三姐妹都已化碟而去，留下诸多谜团，让人费思量。

       母亲家的大宅院，为标准的三进院落，从母亲祖宅现存的几间厢房来看，房檐屋脊比南阳的府衙和内乡的县衙，在形制上要高，而且也精美得多。母亲说，这是当地显贵，为巴结张家，把这座豪宅送给她爷爷的爷爷，奉送之人姓甚名谁，母亲也不知道，这是一个谜。想当年，母亲爷爷的爷爷金榜题名，从此步入仕途，光宗耀祖，真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三个院落，上百间房屋，且不算小字辈，光算叔婶辈，这得有多少张顶子床啊。随着张家的没落，随着老一辈张家人的仙逝，这也成了一个谜。这些顶子床，连同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随着政府的入驻，流向何处，落入谁手，这又是一个谜。

       自从母亲穿上军装，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她与她的大家族失去了联系，临走之时，母亲除了手上戴的两个戒指，什么也没有拿。解放以后，母亲自食其力，与父亲一道养育儿女，母亲为此自豪。母亲晚年享受离休待遇，不愁吃不愁穿，生活水准不比旧时大家族的差，甚至还要好。因为，按照旧礼制，所有好吃的，都要让给祖辈人先吃，小字辈的只能靠边站，有剩的，你就吃，没有剩的，你连看的份都没有。

       休闲人静之时，母亲喜欢回忆，听母亲讲那过去的事情，很多张家大宅门的故事，从此刻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极深的印象。可见母亲把年幼的我，当成倾诉对象，我是母亲唯一的听众，也是她忠实的听众。只有这个时候，母亲才会在她的回忆中，流露出一丝自豪与怀念。

       母亲再革命，也革不掉自己张家的血统，母亲骨子里充满了傲气，也充满了书生气。回忆母亲的描述，可以探知母亲的内心世界，她追忆往日的荣华，但她不虚荣；她感叹世事变迁，更珍惜自由自在。她最爱说：“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淡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堪过。”明代陈继儒的这段话，是最好的注解，母亲从荣华富贵中走来，该享受的，她已享受，深知淡泊之守方是最真。处变不惊，母亲该吃的苦，也吃了，她无怨无悔。母亲的人生，还算完美。

       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该你享受的，命中注定；该你吃苦的时候，不要怨天尤人。母亲的大家族虽然没落了，那些豪华的顶子床早已不知去向，古董字画也渺无踪迹，而县太爷的顶子床却原地不动。床是留下来了，可床上的人早已烟消云散。母亲昔日显赫的家族也如黄鹤一去，可张家的子孙依然壮大，他们在各行各业里自食其力。

       这真是“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计。”（摘自《喻世明言》）母亲是否依靠祖宗阴德，保佑她从淮河战役走入新中国，走入新世纪，她用她的经历，用她的人生，给她自己的生命留下绚丽的色彩，也给她的儿女留下念想。这个念想很简单：相信自己，依靠自己，靠天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图片说明：这就是那张县太爷的顶子床

                                                        200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