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游记(二)

古籍经典总汇   2008-10-30 14:09   阅读69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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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闽游日记前

    闽即福建省的简称。秦时即设闽中郡。该省最大的河流称闽江,因此该省简称
“闽”。《闽游日记》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即是作者于1628年游时所记,后部则是
作者1630年再次游闽时的记录,因游览线路不同,故所记所感俱不同。
    《闽游日记》分前后两篇。
    前篇记叙他于公元1628年入闽游历所见,后篇则叙公元1630年他再次游闽所见。
在此之前,徐霞客于公元1616年游武夷山,公元1620年游九鲤湖,均分别作记。
    前篇记叙了他由丹枫岭入闽,经浦城达今建瓯,再至延平府(今南平),乘舟
达永安。中途兴游金斗山,对其乔松艳草、水色山光颇为留连,在廷平,游历玉华
洞,并对在延平遇雪作了有趣记录,尽抒赤足奔于雪中的自然豪情,至于对玉华洞
的描绘,极尽曲折手法,对洞外洞内之景皆观察细致,对洞内钟乳形态、颜色的描
绘也尽其手段,显示出他对自然的高妙体悟。在永安,登临马山岭,远眺众山,心
中爽快。
    再南下,向漳平进发;再乘船入九龙江,对沿江两岸之境颇着笔墨,并对其江
流水况亦作了描述。
    此游记止记于抵南靖。
    后篇所记是公元1630年入闽的游历。此次重记仙霞岭风光,其游迹有的与前次
相同,亦有新的探险,如游龙洞、探龙池,脱衣奋力摩背贴胸而入之情景,既显其
地之险胜又显其人之执著,非如此不能见新景。其下的描绘记游多笔墨酣畅,对山
峰石笋、嫩绿浮烟俱尽情细写,直至延平。
    到永安境内,游巩川(今贡川),描述山岩溪水甚精妙。特别对桃源洞之景的
描绘引人入胜。入九龙江,对江流石岸峰烟树影多有妙笔,其刻画之精细比前篇胜
出一筹。因其次游是受漳州司理所邀,故游踪以抵漳州为止。

    崇祯改元戊辰之仲春即1628年,崇祯朱由检即位,更改年号,故称“改元”,
发兴为闽、广游。二十日,始成行。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为入闽登陆道。
十五里,出石门街,与江郎为面,如故人再晤。十五里,至峡口,已暮。又行十五
里,宿于山坑。
    十二日 二十里, 登仙霞岭。三十五里,登丹枫岭,岭南即福建界。又七里,
西有路越岭而来,乃江西永丰道,去永丰尚八十里。循溪折而东,八里至梨岭麓,
四里登其巅,前六里,宿于九牧。
    十三日 三十五里, 过岭,饭于仙阳。仙阳岭不甚高,而山鹃丽日,颇可爱。
饭后得舆,三十里抵浦城,日未晡也。时道路俱传泉、兴海盗为梗,宜由延平上永
安。余亦久蓄玉华之兴,遂觅延平舟。
    十四日 舟发四十里, 至观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园早泊,余遂过浮桥,循溪左
登金斗山。石磴修整,乔松艳草,幽袭人裾。过三亭,入玄帝宫,由殿后登岭。兀
兀中悬,四山环拱,重流带之,风烟欲暝,步步惜别!
    十五日 辨色天微明即行。 悬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趋动舟船,一百二十里,泊水
矶。风雨彻旦,溪喧如雷。
    十六日 六十里,至双溪口,与崇安水合。又五十五里,抵建宁郡。雨不止。
    十七日 水涨数丈,同舟俱阁搁浅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里,
太平驿,四十里,大横驿,过如飞鸟。三十里,黯淡滩,水势奔涌。余昔游鲤湖过
此,但见穹石崿山崖峙,舟穿其间,初不谓险;今则白波山立,石悉没形,险倍昔
时。十里,至延平。
    十八日 余以轻装出西门, 为玉年洞游。南渡溪,令奴携行囊由沙县上水,至
永安相待。余陆行四十里,渡沙溪而西。将乐之水从西来,沙县之水从南来,至此
合流,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里,宿三连铺,乃瓯宁、南平、顺昌
三县之界。
    十九日 五里, 越白沙岭,是为顺昌境。又二十五里,抵县。县临水际,邵武
之水从西来,通光泽;归化之水从南来,俱会城之东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带流
也。循水南行三十里,至杜源,忽雪片如掌。十五里至将乐境,乃杨龟山故里也。
又十五里,为高滩铺。阴霾尽舒,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群峰积雪,有如环玉。闽
中以雪为奇,得之春末为尤奇。村氓市媪老太婆,俱曝日提炉;而余赤足飞腾,良
大快也!二十五里,宿于山涧渡之村家。
    二十日 渡山涧, 溯大溪南行。两山成门曰莒峡。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
里,出莒峡铺,山始开。又十里,入将乐。出南关,渡溪而南,东折入山,登滕岭。
南三里,为玉华洞道。先是过滕岭即望东南两峰耸立,翠壁嶙峋,迥与诸峰分形异
色。抵其麓,一尾横曳,回护洞门。门在山坳间,不甚轩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
其下,不觉神骨俱冷。山半有明台庵,洞后门所经。余时未饭,复出道左登岭。石
磴萦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顿开,庵当其中。饭于庵,仍下至洞前门,觅善导者。
乃碎斫松节置竹篓中,导者肩负之,手提铁络,置松燃火,烬辄益之。初入,历级
而下者数尺,即流所从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数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
色或白或黄,石骨或悬或竖,惟“荔枝柱”、“风泪烛”、“幔天帐”、“达摩渡
江”、“仙人田”、“葡萄伞”、“仙钟”、“仙鼓”最肖。沿流既穷,悬级而上,
是称“九重楼”。遥望空濛,忽曙色欲来,所谓“五更天”也。至此最奇,恰与张
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盖洞门斜启,玄朗映彻,犹未睹天碧也。从侧岭仰瞩,得洞
门一隙,直受圆明。其洞口由高而坠,弘含奇瑰,亦与张公同。第张公森悬诡丽者,
俱罗于受明之处;此洞眩巧争奇,遍布幽奥,而辟户更拓。两洞同异,正在伯仲间
也。拾级上达洞顶,则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赪chēng红色肤,实出张公所未备。
下山即为田塍。四山环锁,水出无路,汩然中坠,盖即洞间之流、此所从入也。复
登山半,过明台庵。庵僧曰:“是山石骨棱厉,透露处层层有削玉裁云态,苦为草
树所翳,故游者知洞而不知峰。”遂导余上拾鸟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面削
壁丛悬,下坠数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实累累。从山腰右转一二里,忽两山交脊
处,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齿齿,萦回于悬崖夹石间。仰望峰顶,一笋森森独秀。遂
由洞后穹崖之上,再历石门,下浴庵中,宿焉。
    二十一日 仍至将乐南门,取永安道。
    二十四日 始至永安,舟奴犹未至。
    二十五日 坐待奴于永安旅舍。 乃市顺昌酒,浮白饮酒楼下。忽呼声不绝,则
延平奴也。遂定明日早行计。
    二十六日 循城溯溪, 东南二十里,转而南二十五里,登大泄岭,岧峣tiāoy
áo高峻行云雾中。 如是十五里,得平阪,曰林田。时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
有两溪自南来,东浑赤如血,西则一川含绿,至此合流。
    二十七日 溯赤溪行。 久之,舍赤溪,溯澄溪。共二十里,渡坑源上下桥,登
马山岭。转上转高,雾亦转重,正如昨登大泄岭时也。五里,透穿过其巅,为宁洋
界。下五里,饭于岭头。时旭日将中,万峰若引镜照面。回望上岭,已不可睹,而
下方众岫骈列,无不献形履下。盖马山绝顶,峰峦自相亏蔽,至此始廓然为南标。
询之土人,宁洋未设县时,此犹属永安;今则岭北水俱北者属延平,岭南水俱南者
属漳州。随山奠川,固当如此建置也。其地南去宁洋三十里,西为本郡之龙岩,东
为延平之大田云。下山十里,始从坑行。渡溪桥而南,大溪遂东去。逾岭,复随西
来小溪南行,二十里,抵宁洋东郭。绕城北而西,则前大溪经城南来,恰与小溪会,
始胜舟。
    二十八日 将南下,传盗警,舟不发者两日。
    四月初一日 平明, 舟始前,溪从山峡中悬流南下。十余里,一峰突而西,横
绝溪间,水避而西,复从东折,势如建瓴意即水势忽而畅,曰石嘴滩。乱石丛立,
中开一门,仅容舟。舟从门坠,高下丈余,余势屈曲,复高下数丈,较之黯淡诸滩,
大小虽殊悬,险更倍之也。
    众舟至此,俱鳞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缆前后倒曳之,须时乃
放。过此,山峡危逼,复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真如劈翠穿云也。三十里,过馆
头,为漳平界。一峰又东突,流复环东西折,曰溜水滩。峰连嶂合,飞涛一缕,直
舟从云汉,身挟龙湫矣。已而山势少开,二十余里,为石壁滩。其石自南而突,与
流相扼,流不为却,捣击之势,险与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东北来合;
再下,夹溪复至东北来合,溪流遂大,势亦平。又东二十里,则漳平县也。
    宁洋之溪,悬溜迅急,十倍建溪。盖浦城至闽安入海,八百余里,宁洋至海澄
入海,止三百余里,程愈迫则流愈急。况梨岭下至延平,不及五百里,而延平上至
马岭,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岭之高伯仲也。其高既均,而入海则减,雷轰入地之险,
宜咏于此。
    初二日 下华封舟。 行数里,山势复合,重滩叠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
不胜数也。六十里,抵华封,北溪至此皆从石脊悬泻,舟楫不能过,遂舍舟逾岭。
凡水惟滥觞发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黄河之三门集津,
舟不能上下。然汉、唐挽漕水道,缆迹犹存;未若华封,自古及今,竟无问津之时。
拟沿流穷其险处,而居人惟知逾岭,无能为导。
    初三日 登岭,十里至岭巅,则溪水复自西来,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带水耳。
又五里,则隤坠落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陆行三十里,
即漳郡;顺流东南二十里,为江东渡,乃兴、泉东来驿道也;又顺流六十里,则出
海澄入海焉。
    初四日 舆行二十里, 入漳之北门。访叔司理,则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遂
雨中出南门,下夜船往南靖。
    初五日 晓达南靖, 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来,到南靖六十里,势于西溪同
其浩荡,经漳郡南门,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两溪谁执牛耳也?
第十三篇  闽游日记后

    (此则为后记)

    庚午(1630年)春,漳州司理叔促赴署。余拟是年暂止游屐,而漳南之使络绎
于道,叔祖念莪翁,高年冒暑,坐促于家,遂以七月十七日启行。二十一日到武林。
二十四日渡钱唐即钱塘, 今钱唐江, 波平不穀hú原意指有绉纹的纱, 即处只作
“皱”,如履平地。二十八日至龙游,觅得青湖舟,去衢尚二十里,泊于樟树潭。
    三十日 过江山,抵青湖,乃舍舟登陆。循溪觅胜,得石崖于北渚。崖临回澜,
澄潭漱其址,隙缀茂树,石色青碧,森森有芙蓉出水态。僧结槛依之,颇觉幽胜。
余踞坐石上,有刘对予者,一见如故,因为余言:“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岩石奇
诡,探幽之屐,不可不一过。”余欣然返寓,已下午,不成行。
    八月初一日 冒雨行三十里。 一路望江郎片石,咫尺不可见。先拟登其下,比
至路口,不果没有成功。越山坑岭,宿于宝安桥。
    初二日 登仙霞, 越小竿岭,近雾已收,惟远峰漫不可见。又十里,饭于二十
八都。其地东南有浮盖山,跨浙、闽、江西三省衢、处、信、宁四府之境,危峙仙
霞、犁岭间,为诸峰冠。枫岭西垂,毕岭东障,梨岭则其南案也;怪石拿云,飞霞
削翠。余每南过小竿,北逾梨岭,遥瞻丰采,辄为神往。既饭,兴不能遏止,遍询
登山道。一牧人言:“由丹枫岭而止,为大道而远;由二十八都溪桥之左越岭,经
白花岩上,道小而近”。余闻白花岩益喜,即迂道且趋之,况其近也!遂越桥南行
数十步,即由左小路登岭。三里下岭,折而南,渡一溪,又三里,转入南坞,即浮
盖山北麓村也。分溪错岭,竹木清幽,里号金竹云。度木桥,由业纸者篱门入,取
小级而登。初皆田畦高叠,渐渐直跻危崖。又五里,大石磊落,棋置星罗,松竹与
石争隙。已入胜地,竹深石转,中峙一庵,即白花岩也。僧指其后山绝顶,峦石甚
奇。庵之右冈环转而左,为里山庵。由里山越高冈两重,转下山之阳,则大寺也。
右有梨尖顶,左有石龙洞,前瞰梨岭,可俯而挟矣。余乃从其右,二里,憩里山庵。
里山至大寺约七里,路小而峻。先跻一冈,约二里,冈势北垂。越其东,坞下水皆
东流,即浦城界。又南上一里,越一冈,循其左而上,是谓狮峰。雾重路塞,舍之。
逾冈西下,复转南上,二里,又越一冈,其左亦可上狮峰,右即可登龙洞顶。乃南
向直下,约二里,抵大寺。石痕竹影,白花岩正得其具体,而峰峦环列,此真独胜。
雨阻寺中者两日。
    初四日 冒雨为龙洞游。同导僧砍木通道,攀乱碛而上,雾滃wěng云气四起之
意棘铦xiān锋利, 芾fèi小石笼崖,狞恶如奇鬼。穿簇透峡,窈窕者,益之诡而
藏其险;屼嵲者,益之险而敛其高。如是二里,树底睨斜眼看峭崿。攀踞其内,右
有夹壁,离立仅尺,上下如一,似所谓“一线天”者,不知其即通顶所由也。乃爇
点燃火篝灯,匍匐入一罅。罅夹立而高,亦如外之一线天,第外则顶开而明,此则
上合而暗。初入,其合处犹通窍一二,深入则全黑矣。其下水流沙底,濡足而平。
中道有片石,如舌上吐,直竖夹中,高仅三尺,两旁贴于洞壁。洞既束肩,石复当
胸,天可攀践,逾之甚艰。再入,两壁愈夹,肩不能容。侧身而进,又有石片如前
阻其隘口,高更倍之。余不能登,导僧援之。既登,僧复不能下,脱衣宛转久之,
乃下。余犹侧仁石上,亦脱衣奋力,僧从石下掖之,遂得入。其内壁少舒可平肩,
水较泓深,所称龙池也。仰睇其上,高不见顶,而石龙从夹壁尽处悬崖直下。洞中
石色皆赭黄,而此石独白,石理粗砺成鳞甲,遂以“龙”神之。挑灯遍瞩而出。石
隘处上逼下碍,入时自上悬身而坠,其势犹顺,出则自下侧身以透,胸与背既贴切
于两壁,而膝复不能屈伸,石质刺肤,前后莫可悬接,每度一人,急之愈固,几恐
其与石为一也。既出,欢若更生,而岚气忽澄,登霄在望。由明峡前行,芟割莽开
荆,不半里,又得一洞,洞皆大石层叠,如重楼复阁,其中燥爽明透。
    徘徊久之,复上跻重崖,二里,登绝顶,为浮盖最高处。踞石而坐,西北雾顿
开,下视金竹里以东,崩坑坠谷,层层如碧玉轻绡,远近万状;惟顶以南,尚郁伏
未出。循西岭而下,乃知此峰为浮盖最东。由此而西,蜿蜒数蜂,再伏再起,极于
叠石庵在叠石庵终止,乃为西隅,再下为白花岩矣。既连越二蜂,即里山趋寺之第
三冈也。时余每过一峰,辄一峰开霁,西峰诸石,俱各为披露。西峰尽,又越两峰,
峰俱有石层叠。又一峰南向居中,前耸二石,一斜而尖,是名“梨头尖石”。二石
高数十丈,堪为江郎支庶,而下俱浮缀叠石数块,承以石盘,如坐嵌空处,俱可徙
倚。此峰南下一支,石多嶙峋,所称“双笋石人”,攒列寺右者,皆其派也。峰后
散为五峰,回环离立,中藏一坪可庐,亦高峰所罕得者。又西越两峰,为浮盖中顶,
皆盘石累叠而成,下者为盘,上者为盖,或数石共肩一石,或一石复平列数石,上
下俱成叠台双阙,“浮盖仙坛”,洵不诬称矣。其石高削无级,不便攀跻。登其巅,
群峰尽出。山顶之石,四旁有苔,如发下垂,嫩绿浮烟,娟然秀美可爱。西望叠石、
石仙诸胜,尚隔三四峰,而日已过午,遂还饭寺中。别之南下,十里即大道,已在
梨岭之麓。登岭,过九牧,宿渔梁下街。
    初五日 下浦城舟,凡四日抵延平郡。
    初十日 复逆流上永安溪, 泊榕溪。其地为南平、沙县之中,各去六十里。先
是浦城之溪水小,而永安之流暴涨,故顺逆皆迟。
    十一日 舟曲随山西南行, 乱石峥嵘,奔流悬迅。二十里,舟为石触,榜人以
竹丝绵纸包片木掩而钉之,止涌而已。又十里,溪右一山,瞰溪如伏狮,额有崖两
重,阁临其上,崖下圆石高数丈,突立溪中。于是折而东,又十里,月下上一滩,
泊于旧县。
    十二日 山稍开, 西北二十里,抵沙县。城南临大溪,雉堞及肩,即溪崖也。
溪中多置大舟,两旁为轮,关水以舂。西十里,南折入山间。右山石骨巉削,而左
山夹处,有泉落坳隙如玉箸。又西南二十里,泊洋口。其地路通尤溪。东有山曰里
丰,为一邑之望。昨舟过伏狮崖,即望而见之,今绕其西而南向。
    十三日 西南二十里, 渐入山,又二十五里,至双口。遂折而西北行,五里,
至横双口。溪右一水自北来,永安之溪自南来,至此合。其北来之溪,舟通岩前可
七十里。又五里入永安界,曰新凌铺。
    十四日 行永安境内, 始闻猿声。南四十里为巩川。上大滩十里,东南行,忽
望见溪右峰石突兀。既而直逼其下,则突兀者转为参差,为崩削,俱盘亘壁立,为
峰为岩,为屏为柱,次第而见。中一峰壁削到底,或大书其上,曰“凌霄”。于是
溪左之奇,亦若起而争胜者。已舟折西北,左溪之崖较诡异,而更有出左溪上者,
则桃源涧也。其峰排突溪南,上逼层汉即天宇,而下瞰回溪,峰底深裂,流泉迸下,
仰其上,曲槛飞栏,遥带不一,急停舟登焉。
    循涧而入,两崖仅裂一罅,竹影逼溪内。得桥渡涧再上,有门曰“长春圃”。
亟趋之,则溪南之峰,前所仰眺者,已在其北。乃北上,路旁一石,方平如砥。时
暮色满山,路纵横不可辨,乃入大士殿,得道人为导。随之北,即循崖经文昌阁,
转越两亭,俱悬崖缀壁。从此折入峭夹间,其隙仅分一线,上劈山巅,远透山北,
中不能容肩,凿之乃受,累级斜上,直贯其中。余所见“一线天”数处,武彝、黄
山、浮盖,曾未见若此之大而逼、远而整者。既而得天一方、四峰攒列。透隙而上,
一石方整,曰棋坪。中复得一台,一树当空,根盘于上。有飞桥架两崖间,上下壁
削,悬空而度,峰攒石裂,岈然成洞,曰环玉。出洞,复由棋坪侧历西坞而上,得
一井,水甚甘冽。跻峰北隅,有亭甚豁,第北溪下绕,反以逼仄不能俯瞰。由此左
下,又有泉一泓汇为池,以暮不及往。乃南上绝顶,一八角亭冠其上。复从西路下
山,出倚云关,则石磴垂绝,罅间一下百丈。盖是山四面斗削,惟一线为暗磴,百
丈为明梯,游者以梯下而一线上,始尽奇概,舍此别无可阶也。
    还至大士殿,昏黑不可出。道人命徒碎木燃火,送之溪旁,孤灯穿绿坞,几若
阴房磷火。道人云:“由长春圃二里,有不尘馆,旁又有一百丈岩,皆有胜可游。”
余颔之即点头接受建议。返舟,促舟子夜行,不可,乃与奴辈并力刺舟撑船。幸滩
无石,月渐朗,二鼓,泊废石梁下。行二十里,去永安止二里。
    十五日 抵城西桥下, 桥已毁。而大溪自西来,桥下之溪自南来,依然余游玉
华时也。绕城西而南,溯南来之溪以去,五十里,至长倩。溪出山右,路循山左,
乃舍溪登岭。越岭两重,西南过溪桥,五里,南过溪鸣桥。又五里,直凌西南山角,
以为已穷绝顶,其上乃更复穹然。不复上,循山半而南,纡折翠微间,俯瞰山底,
溪回屈曲,惟闻吼怒声,而深不见水,盖峻峦削岫,错立如交牙,水漱其根,上皆
丛树,行者惟见翠葆即绿树丛浮空,非闻水声,几以为一山也。久之,偶于树隙稍
露回湍,浑赤如血。又五里与赤溪遇,又五里止于林田。
    十六日 沿山二里, 有峰自南直下。峰东有小溪,西为大溪,俱北会林田,而
注于大煞岭西者。渡小溪,循峰南上,共五里,到下桥。逶迤南跻,又八里,得上
桥。一洵飞空,悬桥而度,两旁高峰插天。度桥,路愈峻,十里,从山夹中直跻两
高峰之南,登岭巅。回视两高峰已在履下,计其崇峻,大煞、浮盖,当皆出其下。
南下三十五里,抵宁洋县。
    十七日 下舟达华封。
    十八日 上午始抵陆。渐登山阪,溪从右去,以滩高石阻,舟不能前也。十里,
过山麓,又五里,跨华封绝顶,溪从其下折而西去。遥望西数里外,滩石重叠,水
势腾激,至有一滩纯石,中断而不见水者,此峡中最险处。自念前以雨阻不能达,
今奈何交臂失之?乃北下三里,得村一坞,以为去溪不远。沿坞西行里许,欲临溪,
不得路,始从蔗畦中下。蔗穷,又有蔓植者,花如荳,细荚未成,复践蔓行,上流
沙削不受覆,方藉蔓为级,未几蔓穷,皆荆棘藤刺,丛不能入。初侧身投足,不辨
高下, 时时陷石坎,挂树杪miǎo细梢。既忽得一横溪,大道沿之。西三里,瞰溪
咫尺,滩声震耳,谓前所望中断之险,必当其处。时大道直西去,通吴镇、罗埠。
觅下溪之路,久不得,见一小路伏丛棘中,乃匍匐就之。初犹有路影,未几不一会,
走不多远之意下皆积叶,高尺许,蜘网翳之;上则棘莽蒙密,钩发悬股,百计难脱;
比等到脱,则悬涧注溪,危石叠嵌而下。石皆累空间,登其上,始复见溪,而石不
受足,转堕深莽。余计不得前,乃即从涧水中攀石践流,遂抵溪石上。其石大如百
间屋,侧立溪南,溪北复有崩崖壅水。水既南避巨石,北激崩块,冲捣莫容,跃隙
而下,下即升降悬绝,倒涌逆卷,崖为之倾,舟安得通也?踞大石坐,又攀渡溪中
突石而坐,望前溪西去,一泻之势,险无逾此。久之,溯大溪,践乱石,山转处溪
田层缀,从之,始得路。循而西转,过所踞溪石二里许,滩声复沸如前,则又一危
矶也。西二里,得小路,随山脊直瞰溪而下,始见前不可下之滩,即在其上流,而
岭头所望纯石中断之滩,即在其下流。此嘴中悬两滩间,非至此,则两滩几有遁形
矣几乎隐遁而看不见。逾岭下舟。明日,抵漳州司理署。
第十四篇  游天台山日记后

    此篇日记为徐霞客第二次游天台山时所记,该记对天台山水系分析得很细致精
确。
    此篇游记重点记录了作者探石笋奇观、览螺蛳潭大水、登桐柏山、阅百丈龙潭
等所见,其后急变游踪,忽趋桃源涧,最后对天台山水系作了较为完整的分析与介
绍。
    该记语言十分优美,对山峰、山洞、溪流、林木、宫阙等景观所显示的不同特
点皆点化成趣,而对水态溪流的分析介绍皆准确实在,可见其考察的细致与追求科
学的精神,比起第一篇《游天台山日记》来,更见功夫。

    壬申(1632年) 三月十四日 自宁海发骑骑马出发,四十五里,宿岔路口。其
东南十五里为桑洲驿,乃台郡道也;西南十里松门岭,为入天台道。
    十五日 渡水母溪, 登松门岭,过玉爱山,共三十里,饭于筋竹岭庵,其地为
宁海、天台界。陟山冈三十余里,寂无人烟,昔弥陀庵亦废。下一岭,丛山杳冥中,
得村家,瀹茗yuè煮饮石上。又十余里,逾岭而入天封寺。寺在华顶峰下,为天台
幽绝处。却骑下马,同僧无馀上华顶寺,宿净因房,月色明莹。其地去顶尚三里,
余乘月独上,误登东峰之望海尖,西转,始得路至华顶。归寺已更余矣。
    十六日 五鼓,乘月上华顶,观日出。衣履尽湿,还炙衣寺中。从寺右逾一岭,
南下十里,至分水岭。岭西之水出石梁,岭东之水出天封。循溪北转,水石渐幽。
又十里,过上方广寺,抵昙花亭,观石梁奇丽,若初识者。
    十七日 仍出分水岭, 南十里,登察岭。岭甚高,与华顶分南北界。西下至龙
王堂,其地为诸道交会处。南十里,至寒风阙。又南下十里,至银地岭,有智者塔
已废。左转得大悲寺,寺旁有石,为智者拜经台。寺僧恒如为炊饭,乃分行囊从国
清下至县,余与仲昭兄以轻装东下高明寺。寺为无量讲师复建,右有幽溪。溪侧诸
胜曰圆通洞、松风阁、灵响岩。
    十八日 仲昭坐圆通洞,寺僧导余探石笋之奇。循溪东下,抵螺溪。溯溪北上,
两崖峭石夹立,树巅飞瀑纷纷。践石蹑流,七里,山回溪坠,已到石笋峰底,仰面
峰莫辨,以右崖掩之也。从崖侧逾隙而下,反出石笋之上,始见一石矗立涧中,涧
水下捣其根,悬而为瀑,亦水石奇胜处也。循溪北转,两崖愈峭,下汇为潭,是为
螺蛳潭、上壁立而下渊深。攀崖侧悬藤,踞石遥睇其内。潭上石壁,中劈为四岐,
若交衢然。 潭水下薄,不能窥其涯涘sì水边。最内两崖之上,一石横嵌,俨若飞
梁。梁内飞瀑自上坠潭中,高与石梁等。四旁重崖回映,可望而不可即,非石梁所
能齐也。其上有"仙人鞋",在寒风阙之左,可逾岭而至。雨骤,不成行,还憩松风
阁。
    二十日 抵天台县。
    至四月十六日自雁宕返,乃尽天台以西之胜。北七里,至赤城麓,仰视丹霞层
亘,浮屠佛塔标其巅,兀立于重岚攒翠间。上一里,至中岩,岩中佛庐新整,不复
似昔时凋敝。时急于琼台、双阙,不暇再蹑上岩,遂西越一岭,由小路七里,出落
马桥。又十五里,西北至瀑布山左登岭。五里,上桐柏山。越岭而北,得平畴一围,
群峰环绕,若另辟一天。桐柏宫正当其中,惟中殿仅存,夷、齐即伯夷、叔齐二石
像尚在右室,雕琢甚古,唐以前物也。黄冠久无住此者,群农见游客至,俱停耕来
讯,遂挟一人为导。西三里,越二小岭,下层崖中,登琼台焉。一峰突瞰重坑,三
而俱危崖回绕。崖右之溪,从西北万山中直捣峰下,是为百丈崖。崖根涧水至琼台
脚下,一泓深碧如黛,是名百丈龙潭。峰前复起一峰,卓立如柱,高与四围之崖等,
即琼台也。台后倚百丈崖,前即双阙对峙,层崖外绕,旁绝附丽。登台者从北峰悬
坠而下,度坳脊处咫尺,复攀枝仰陟而上,俱在削石流沙间。趾无所着也。从台端
再攀历南下,有石突起,窟其中为龛,如琢削而就者,曰仙人坐。琼台之奇,在中
悬绝壑,积翠四绕。双阙亦其外绕中对峙之崖,非由涧底再上,不能登也。忆余二
十年前,同云峰自桃源来,溯其外涧入,未深穷其窟奥。今始俯瞰于崖端,高深俱
无遗胜矣。饭桐柏宫,仍下山麓,南从小径渡溪,十里,出天台、关岭之官道。复
南入小径,隙行十里,路左一峰兀立若天柱,问知为青山茁。又溯南来之溪十里,
宿于坪头潭之旅舍。
    十七日 由坪头潭西南八里, 至江司陈氏。渡溪左行,又八里,南折入山。陟
小岭二重,又六里,重溪回合中,忽石岩高峙,其南即寒岩,东即明岩也。令僮先
驰,炊于明岩寺,余辈遂南向寒岩。路左俱悬崖盘列,中有一洞岈然。洞前石兔蹲
伏,口耳俱备。路右即大溪萦回,中一石突出如擎盖,心颇异之。既入寺,向僧索
龙须洞灵芝石,即此也。寒岩在寺后,宏敞有余,玲珑未足。由洞右一上,视鹊桥
而出。由旧路一里,右人龙须洞。路为莽棘所翳遮掩,上跻里许,如历九霄。其洞
圆耸明豁,洞中斜倚一石,颇似雁宕之石梁,而梁顶有泉中洒,与宝冠之芭蕉洞如
出一冶。下山,仍至旧路口,东溯小溪,南转入明岩寺。寺在岩中,石崖四面环之,
止东面八寸关通路一线。寺后洞窈窕非一,洞右有石笋突起,虽不及灵芝之雄伟,
亦具体而微精细小巧矣。饭后,由故道骑而驰三十里,返坪头潭。又北二十五里,
过大溪,即西从关岭来者,是为三茅。又北五里,越小涧二重,直抵北山下,人护
国寺宿焉。
    十八日 晨, 急诣赶赴桃源。桃源在护国东二里,西去桐柏仅八里。昨游桐柏
时,留为还登万年之道,故选寒、明。及抵护国,知其西有秀溪,由此入万年,更
可收九里坑之胜,于是又特趋桃源。初由涧口入里许,得金桥潭。由此而上,两山
愈束,翠壁穹崖,层累曲折,一溪介其中。溯之,三折而溪穷,瀑布数丈,由左崖
泻溪中。余昔来瀑下,路穷莫可上,仰视穹崖北峙,溪左右双鬟诸峰娟娟攒立,岚
翠交流,几不能去。今忽从右崖丛莽中,寻得石径层叠,遂不及呼仲昭,冒雨拨棘
而上。磴级既尽,复叠石横栈,度崖之左,已出瀑上。更溯之入,直抵北岩下,蹊
磴俱绝,两瀑自岩左右分道下。遥睇岩左犹有遗磴,从之,则向有累石为桥于左瀑
上者,桥已中断,不能度。睇瀑之上流,从东北夹壁中来,止容一线,可践流而入。
计其胜不若右岩之瀑,乃还,从大石间向西北上跻,抵峡窟下,得重潭甚厉,四面
俱直薄迫近峡底,无可缘陟。第从潭中西望,见石峡之内复有石峡,瀑布之上更悬
瀑布,皆从西北杳冥深远而不可见的地方中来,至此缤纷乱坠于回崖削壁之上,岚
光掩映,石色欲飞。久之,还出层瀑下。仲昭以觅路未得,方独坐观瀑,遂同返护
国。闻桃源溪口,亦有路登慈云、通元二寺,入万年,路较近;特以秀溪胜,故饭
后仍取秀溪道。西行四里,北折入溪,溯流三里,渐转而东向,是为九里坑。坑既
穷,一瀑破东崖下坠,其上乱峰森立,路无可上。由西岭攀跻,绕出其北,回瞰瀑
背,石门双插,内有龙潭在焉。又东北上数里,逾岭,山坪忽开,五峰围拱,中得
万年寺,去护国三十里矣。万年为天台西境,正与天封相对,石梁当其中。地中古
杉甚多。饭于寺。又西北三里,逾寺后高岭。又向西升陟岭角者十里,乃至腾空山。
下牛牯岭,三里抵麓。又西逾小岭三重,共十五里,出会墅。大道自南来,望天姥
山在内,已越而过之,以为会墅乃平地耳。复西北下三里,渐成溪,循之行五里,
宿班竹旅舍。
    天台之溪,余所见者:正东为水母溪;察岭东北,华顶之南,有分水岭,不甚
高;西流为石梁,东流过天封,绕摘星岭而东,出松门岭,由宁海而注于海。正南
为寒风阙之溪,下至国清寺,会寺东佛陇之水,由城西而入大溪者也。国清之东为
螺溪,发源于仙人鞋,下坠为螺蛳潭,出与幽溪会,由城东而入大溪者也;又东有
楢溪诸水,余屐未经。国清之西,其大者为瀑布水,水从龙王堂西流,过桐柏为女
梭溪,前经三潭,坠为瀑布,则清溪之源也;又西为琼台、双阙之水,其源当发于
万年寺东南,东过罗汉岭,下深坑而汇为百丈崖之龙潭,绕琼台而出,会于青溪者
也;又西为桃源之水,其上流有重瀑,东西交注,其源当出通元左右,未能穷也;
又西为秀溪之水,其源出万年寺之岭,西下为龙潭瀑布,西流为九里坑,出秀溪东
南而去。诸溪自青溪以西,俱东南流入大溪。又正西有关岭、王渡诸溪,余屐亦未
经;从此再北有会墅岭诸流,亦正西之水,西北注于新昌;再北有福溪、罗木溪,
皆出天台阴即天台山北面,而西为新昌大溪,亦余屐未经者矣。
 第十五篇  游雁宕山日记后

    此篇亦为第二次游览雁宕山时所记,第一次游览日期为1613年。
    公元1632年,徐霞客再游雁宕,这次游历主要记录了他探灵峰洞、天聪洞、大
龙湫、屏霞嶂等地的观感,此次记游较为具体,对所游经历的细节皆备述其详,生
动可感,如游天聪洞时,描绘践木登升的过程即“梯穷济以木,木穷济以梯,梯木
俱穷,则引绳揉树”等细节,不但生动,而且也显示了与自然搏斗的精彩场面。至
于对景物的记述,则语词精练,句式匀称,极富节奏感,绘形绘声无不出奇。

    余与仲昭兄游天台,为壬申(1632年)三月。至四月二十八日,达黄岩,再访
雁山。觅骑出南门,循方山十里,折而西南行,三十里,逾秀岭,饭于岩前铺。五
里,为乐清界,五里,上盘山岭。西南云雾中,隐隐露芙蓉一簇,雁山也。十里,
郑家岭,十里,大荆驿。渡石门涧,新雨溪涨,水及马腹。五里,宿于章家楼,是
为雁山之东外谷。章氏盛时,建楼以憩山游之屐即供游客栖息,今旅肆旅馆寥落,
犹存其名。
    二十九日 西入山, 望老僧岩而趋。二里,过其麓。又二里,北渡溪,上石梁
洞。仍还至溪旁,西二里,逾谢公岭。岭以内是为东内谷。岭下有溪自北来,夹溪
皆重岩怪峰,突兀无寸土,雕镂百态。渡溪,北折里许,入灵峰寺。峰峰奇峭,离
立满前。寺后一峰独耸,中袭一璺wèn裂缝,上透其顶,是名灵峰洞。蹑千级而上,
石台重整,洞中罗汉像俱更新。下饭寺中。同僧自照胆潭越溪左,观风洞。洞口仅
半规,风蓬蓬出射数步外。遂从溪左历探崖间诸洞。还寺,雨大至,余乃赤足持伞
溯溪北上。将抵真济寺,山深雾黑,茫无所睹,乃还过溪东,入碧霄洞。守愚上人
精舍在焉。余觉其有异,令僮还招仲昭,亦践流而至,恨相见之晚,薄暮,返宿灵
峰。
    三十日 冒雨循流, 西折二里,一溪自西北来合,其势愈大。渡溪而西,溯而
西北行,三里,入净名寺。雨益甚,云雾中仰见两崖,重岩夹立,层叠而上,莫辨
层次。衣履沾透,益深穷西谷,中有水帘谷、维摩石室、说法台诸胜。二里,至响
岩。岩右有二洞,飞瀑罩其外,余从榛荆棘莽中履险以登。其洞一名龙王,一名三
台。二洞之前,有岩突出,若露台然,可栈而通也。出洞,返眺响岩之上,一石侧
耳附峰头,为“听诗叟”。又西二里,入灵岩。自灵峰西转,皆崇岩连幛,一开而
为净名,一璺直入,所称一线天也;再开而为灵岩,叠嶂回环,寺当其中。
    五月朔初一 仲昭与余同登天聪洞。 洞中东望圆洞二,北望长洞一,皆透漏通
明,第峭石直下,隔不可履。余乃复下至寺中,负梯破莽,率僮逾别坞,直抵圆洞
之下,梯而登;不及,则斫木横嵌夹石间,践木以升;复不及,则以绳引梯悬石隙
之树。梯穷济连接以木,木穷济以梯,梯木俱穷,则引绳揉树,遂入圆洞中,呼仲
昭相望而语。复如法蹑长洞而下,已日中矣。西抵小龙湫之下,欲寻剑泉,不可得。
踞石碛而坐,仰视回嶂逼天,峭峰倒插,飞流挂其中,真若九天曳帛者像天上挂下
的绸练。西过小剪刀峰,又过铁板嶂。嶂方展如屏,高插层岩之上,下开一隙如门,
惟云气出没,阻绝人迹。又过观音岩,路渐西,岩渐拓,为犁尖,复与常云并峙,
常云南下,跌而复起,为戴辰峰。其跌处有坳,曰马鞍岭,内谷之东西分者,以是
岭为界。 从灵岩至马鞍岭凡四里,而崇峦屼嵲,应接不暇。逾岭,日色渐薄崦嵫y
ān zī太阳西下。二里,西过大龙湫溪口,又二里,西南入宿能仁寺。
    初二日 从寺后坞觅方竹,无佳者。上有昙花庵,颇幽寂。出寺右,观燕尾泉,
即溪流自龙湫来者,分二股落石间,故名。仍北溯流二里,西入龙湫溪口。更西二
里,由连云嶂入,大剪刀峰矗然立涧中,两崖石壁回合,大龙湫之水从天下坠。坐
看不足亭,前对龙滩,后揖剪刀,身在四山中也。出连云嶂,逾华岩岭,共二里,
入罗汉寺。寺久废,卧云师近新最近重新修葺之。卧云年八十余,其相与飞来石罗
汉相似,开山巨手也。余邀师穷顶,师许同上常云,而雁湖反在其西,由石门寺为
便。时已下午,以常云期之后日,遂与其徒西逾东岭,至西外谷,共四里,过石门
寺废址。随溪西下一里,有溪自西来合,即凌云、宝冠诸水也,二水合而南入海。
乃更溯西来之溪,宿于凌云寺。寺在含珠峰下,孤峰插天,忽裂而为二,自顶至踵,
仅离咫尺,中含一圆石如珠,尤奇绝。循溪北入石夹,即梅雨潭也。飞瀑自绝壁下
激,甚雄壮,不似空濛雨色而已。
    初三日 仍东行三里, 溯溪北入石门,停担于黄氏墓堂。历级北上雁湖顶,道
不甚峻。直上二里,向山渐伏,海屿来前,愈上,海辄逼足下。又上四里,遂逾山
脊。山自东北最高处迤逦即曲折连绵而来,播分散为四支,皆易石而土。四支之脊,
隐隐隆起,其夹处汇而成洼者三,每洼中复有脊,南北横贯,中分为两,总计之,
不止六洼矣。洼中积水成芜草生之地,青青弥望满眼,视野所及处,所称雁湖也。
而水之分堕于南者,或自石门,或出凌云之梅雨,或为宝冠之飞瀑;其北堕者,则
宕阴诸水也,皆与大龙湫风马牛无及云。既逾冈,南望大海,北瞰南閤之溪,皆远
近无蔽,惟东峰尚高出云表。余欲从西北别下宝冠,重岩积莽,莫可寄足。复寻旧
路下石门,西过凌云,从含珠峰外二里,依涧访宝冠寺。寺在西谷绝坞中,已久废,
其最深处,石崖回合,磴道俱绝。一洞高悬崖足,斜石倚门。门分为二,轩豁透爽,
飞泉中洒,内多芭蕉,颇似闽之美人蕉;外则新箨tuò竹笋之皮高下,渐已成林。
至洞,闻瀑声如雷,而崖石回掩,杳不可得见。乃下山涉溪,回望洞之右胁,崖卷
成罅,瀑从罅中直坠,下捣于圆坳,复跃出坳成溪去。其高亚龙湫,较似壮胜,故
非宕山第二流也。东出故道,宿罗汉寺。
    初四日 早, 望常云峰白云濛翳,然不为阻,促卧云同上。东逾华岩二里,由
连云嶂之左,道松洞之右,跻级而上,共三里,俯瞰剪刀峰已在屐底。一里,山回
溪出,龙湫上流也。渡溪,过白云、云外二庐,又北入云静庵。庵庐与登山径,修
整俱异昔时,卧云令其徒采笋炊饭。既饭,诸峰云气倏尽,仲昭留坐庵中,余同卧
云直跻东峰。又二里,渐闻水声,则大龙湫从卷崖中泻下。水出绝顶之南、常云之
北,夹坞中即其源也。溯水而上,二里,水声渐微。又二里,逾山脊。此脊北倚绝
顶,南出分为两支,东支为观音岩,西支为常云峰,此其过脉处也。正脊之东为吴
家坑。其峰之回列者,近为铁板嶂,再绕为灵岩,又再绕为净名,又再绕为灵峰,
外为谢公岭而尽。脊之西,其坑即龙湫背。其峰之回列者,近为龙湫之对崖,再绕
为芙蓉峰,又再绕为凌云,又再绕为宝冠,上为李家山而止。此雁山之南面诸峰也。
而观音、常云二峰,正当其中,已伏杖履下,惟北峰若负扆然,犹屏立于后。北上
二里,一脊平峙,狭如垣墙,两端昂起、北颓然直下,即为南閤溪横流界,不若南
面之环互矣。余从东巅跻西顶,倏踯躅声大起,则骇鹿数十头也。其北一峰,中剖
若斧劈,中则石笋参差,乱崖森立,深杳无底。鹿皆奔堕其中,想有陨死亡堑者。
诸僧至,复以石片掷之,声如裂帛,半响始沉,鹿益啼号不止。从此再西,则石脊
中断,峰亦渐下,西北眺雁湖,愈远愈下。余二十年前探雁湖,东觅高峰,为断崖
所阻,悬绠绳索而下,即此处也。昔历其西,今东出其上,无有遗憾矣。返下云静
庵,循溪至大龙湫上,下瞰湫底龙潭,圆转夹崖间,水从卷壁坠潭,跃而下喷,光
怪不可迫视。遂逾溪西上,南出龙湫之对崖,历两峰而南,其岭即石门东,罗汉之
西,南出为芙蓉峰,又南下为东岭者也。芙蓉峰圆亘特立,在罗汉寺西南隅。既至
其下,始得路。东达于寺,日已西,仲昭亦先至矣。
    初五日 别卧云出罗汉寺, 循溪一里,至龙湫溪口。凡四里,逾马鞍而下。北
望观音峰下,有石璺wèn裂口若门,层列非一。仲昭已前向灵岩。余挟一僮北抵峰
下,循樵路西转二里,直抵观音、常云之麓,始知二峰上虽遥峙,其下石壁连亘成
城。又循崖东跻里许,出石璺之上,丛木密荫,不能悬裂,皆可扪而通也。璺外一
峰特起,薄齐片云,圆顶拱袖,高若老僧岩,严若小儿拱立。出路隅,居多吴氏,
有吴应岳者留余餐。余挟之溯溪入,即绝顶所望吴家坑溪也,在铁板、观音之间。
欲上溪左黄崖层洞,崖在铁板嶂之西,洞在崖之左,若上下二层者。抵其下,不得
上,出其上,洞又在悬崖间,无可下也。乃循崖东行,又得一石璺,望其上,层叠
可入,计非构木悬梯不能登。从此下一小峰,曰莺嘴岩,与吴别。东过铁板嶂下,
见其中石璺更大,下若有洞流而成溪者。亟溯流入,抵洞下,乱石窒塞,而崖左有
路直上,凿坎悬崖间,垂藤可攀。遂奋勇上,衣碍则解衣,杖碍则弃杖,凡直上一
崖,复横历一崖,如是者再,又栈木为桥者再,遂入石璺中。石对峙如门,中宽广,
得累级以升。又入石门两重,仰睇其上,石壁环立,青天一围,中悬如井。壁穷,
透入洞中。洞底日光透处有木梯,猱升像猿一样爬上其上,若楼阁然。从阁左转,
复得平墟大丘,后即铁板嶂高列,东西危崖环绕,南面石璺下伏,轩敞回合,真仙
灵所宅矣!内有茅屋一楹,虚无人居。隙地上多茶树,故坎石置梯,往来其间耳。
下至溪旁,有居民。遂越小剪刀峰而东,二里,人灵岩,与仲昭会。
    初六日 挟灵岩僧为屏霞嶂之游。 由龙鼻洞右攀石罅上,半里,得一洞甚奇。
又上半里,崖穹路绝,有梯倚崖端,盖烧炭者所遗。缘梯出其上,三巨石横叠两崖
间,内覆石成室,跨其外者为仙桥。其室空明幽敞,蔽于重岩之侧,虽无铁板嶂、
石门之奇瑰攒合,而幽邃自成一天。复透洞左上,攀藤历栈,遂出屏霞嶂之中层,
盖龙鼻顶也。崖端亦宽垲kǎi地势高而干燥可庐建房,后嶂犹上倚霄汉,嶂右有岩
外覆,飞泉落其前。由右复攀跻崖石,几造嶂顶,为削石所阻。其侧石隙一缕,草
木缘附,可以着足,遂随之下。崖间多修藤垂蔓,各采而携之。当石削不受树,树
尽不受履处,辄垂藤下。如是西越石冈者五重,降升不止数里,始下临绝涧,即小
龙湫上游也。其涧发源雁顶之东南,右即铁板,左即屏霞,二嶂中坠为绝壑,重崖
亏蔽,上下无径,非悬绠不能飞度也。入涧,践石随流,东行里许,大石横踞涧中,
水不能越, 穴石下捣,两旁峭壁皆斗立,行者路绝。乃缚木为梯升崖端,复缒zhu
ì用绳向下吊入前涧下流,则横石之下,穹然中空,可树十丈旗。水从石后建瓴下
注, 汇潭漾碧,翛xiāo然无拘无束的样子沁人。左右两崖,俱有洞高峙。由此而
前,即龙湫下坠处也。余两次索剑泉,寺僧辄云:“在龙湫上,人力鲜达。”今仍
杳然,知沦没已久。欲从此横下两峰,遂可由仙桥达石室,乃斫木缚梯,盘绝岘者
数四,俯视独秀、双鸾诸峰,近在屐底。既逼仙桥,隔崖中断,日已西,疲甚,乃
返觅前辙,复经屏霞侧石室返寺,携囊过净名,投宿灵峰。
    初七日 溯寺前溪, 观南碧霄冈,轩爽高阔开朗无他奇。又三里,西转,望真
济寺在溪北坞中。是溪西由断崖破峡而来,峡南峰为“五马朝天”,峥嵘尤甚。两
旁逼仄石蹊,内无居民,棘茅塞路。行里许,甚艰,不可穷历。北过真济寺,寺僻
居北谷,游屐旅游者足迹不到。寺右溯小溪三里,登马家山岭,路甚峻。登巅,望
雁顶棱簇如莲花状, 北瞰南閤,已在屐底。飞舄而下即飞奔而下,舄音xì鞋的通
称。四里余,得新庵,弛担于中,溯南閤溪,探宕阴诸胜。南閤溪发源雁山西北之
箬ruò袅岭,去此三十余里,与永嘉分界。由岭而南,可通芙蓉,入乐清;由岭而
西,走枫林,则入瓯郡道也。溪南即雁山之阴,山势崇拓,竹木蓊茸,不露南面嶻
嵲态。溪北大山,自箬袅迤逦而来,皆层崖怪峰,变换阖辟,与云雾争幻,至閤而
止。又一山北之溪,自北閤来会,俱东下石门潭。门内平畴千亩,居人皆以石门为
户牖窗,此閤所由名,而南北则分以溪也。南閤有章恭毅宅,西入有石佛洞、散水
岩、洞仙岩诸胜。北閤有白岩寺旧址,更西有王子晋仙桥为尤奇。余冒雨穷南閤,
先经恭毅宅,聚族甚盛。溯溪五里,过犁头庵,南即石佛洞,以路芜不能入。西十
里至庄坞,夹溪居民皆叶姓。散水岩在北坞中,石崖横亘,飞瀑悬流,岩左登岭有
小庵。时暮雨,土人留宿庄坞,具言洞仙院之胜。
    初八日 雨未止。 西溯溪行三里,山涧愈幽。随溪转而北,又二里,隔溪小径
破云磴而入。东渡溪从之,忽峰回溪转,深入谷中,则烟峦历乱。峰从庄坞之后连
亘至此,又开一隙,现此瑰异。执土人问之,曰:“此小纂厝cuǎn cuò摆设也,
洞仙尚在其外大溪上流。”复出而渡溪,里许。有溪自东来入,即洞仙坞溪矣。渡
大溪,溯小溪东上,其中峰峦茅舍,与前无异。洞仙即在其内崖,倚峰北向,层篁
huáng竹林翳之。乃破莽跻石隙而入,初甚隘,最上渐宽。仍南出庄坞,东还犁头
庵,终不得石佛洞道。遂出过南閤,访子晋仙桥,在北閤底尚二十里。念仲昭在新
庵甚近,还晤庵中。日已晡,竟不及为北閤游,东趋大荆而归。
第十六篇  游五台山日记

    五台山又省称台山,位于山西省五台县东北隅。五峰高耸,峰顶平坦宽阔如台,
故称五台。东台称望海峰,南台为锦绣峰,西台为挂月峰,北台称叶斗峰,中台即
翠岩峰。 五座山峰环抱,绕周达250公里。该山为我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山内有
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历史和艺术价值甚高。
    五台山可游之处甚多,而记中则主要记录了作者游南台(锦绣峰)、西台(挂
月峰)、中台(翠谷峰)、北台(叶斗峰)等山峰的经历,而独不见东台。
    记中对几座山峰的不同之处皆有描绘,且对各峰走势、林木、水溪也有记录。
因为此山的特殊文化意蕴,游记对寺庙建筑的关注尤其突出,特别对万佛阁的描绘
更是细致且倍加赞赏。写景状物极尽妍态,读之令人称快叹奇。

    癸酉(1633年) 七月二十八日 出都即今北京为五台游。越八月初四日,抵阜
平南关。山自唐县来,至唐河始密,至黄葵渐开,势不甚穹窿矣。从阜平西南过石
梁, 西北诸峰复嵱嵷yǒng sǒng上下众多起。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来注,
乃舍大溪,溯西溪北转,山峡渐束。又七里,饭于太子铺。北行十五里,溪声忽至。
回顾右崖,石壁数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从溢者,今天旱无
瀑,瀑痕犹在削坳间。离涧二三尺,泉从坳间细孔泛滥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
子岭。岭上四眺,北坞颇开,东北、西北,高峰对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
少杀收束。复有远山横其外,即龙泉关也,去此尚四十里。岭下有水从西南来,初
随之北行,已而溪从东峡中去。复逾一小岭,则大溪从西北来,其势甚壮,亦从东
南峡中去,当即与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余初过阜平,舍大溪而西,以为西溪
即龙泉之水也,不谓西溪乃出鞍子岭坳壁,逾岭而复与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则出自
龙泉者。溪有石梁曰万年,过之,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趋。十里,逼峰下,为小山所
掩,反不睹嶙峋之势。转北行,向所望东北高峰,瞻之愈出,趋之愈近,峭削之姿,
遥遥逐人向人逼来,二十里之间,劳于应接。是峰名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老僧
庐其上。已而东北峰下,溪流溢出,与龙泉大溪会,土人构石梁于上,非龙关道所
经。从桥左北行八里,时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当隘口,为龙泉关。
    初五日 进南关, 出东关。北行十里,路渐上,山渐奇,泉声渐微。既而石路
陡绝,两崖巍峰峭壁,合沓攒奇,山树与石竞丽错绮,不复知升陟之烦也。如是五
里,崖逼处复设石关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峰,极高者亦伏足
下,两旁近峰拥护,惟南来一线有山隙,彻目百里。岭之上,巍楼雄峙,即龙泉上
关也。关内古松一株,枝耸叶茂,干云俊物。关之西,即为山西五台县界。下岭甚
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为旧路岭,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来,至此随山向
西北去,行亦从之。十里,五台水自西北来会,合流注滹沱河。乃循西北溪数里,
为天池庄。北向坞中二十里,过白头庵村,去南台止二十里,四顾山谷,犹不可得
其仿佛大概。又西北二里,路左为白云寺。由其前南折,攀跻四里,折上三里,至
千佛洞,乃登台间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始至。
    初六日 风怒起, 滴水皆冰。风止日出,如火珠涌吐翠叶中。循山半西南行,
四里,逾岭,始望南台在前。再上为灯寺,由此路渐峻。十里,登南台绝顶,有文
殊舍利塔。北面诸台环列,惟东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台在其下,远则盂
县诸山屏峙,而东与龙泉峥嵘接势。从台右道而下,途甚夷,可骑。循西岭西北行
十五里,为金阁岭。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凉石。寺宇幽丽,高下如图画。
有石为芝形,纵横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锐,属于下石者无几。从西北
历栈拾级而上,十二里,抵马跑泉。泉在路隅山窝间,石隙仅容半蹄,水从中溢出,
窝亦平敞可寺,而马跑寺反在泉侧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于狮子窠。
    初七日 西北行十里, 度化度桥。一峰从中台下,两旁流泉淙淙,幽靓靓同静
迥绝。复度其右涧之桥,循山西向而上,路欹倾斜不平甚。又十里,登西台之顶。
日映诸峰,一一献态呈奇。其西面,近则闭魔岩,远则雁门关,历历可府而挈qiè
即提取、拾取也。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盘亘,层累而上,为此中奇处。入
叩佛龛,即从台北下,三里,为八功德水。寺北面,左为维摩阁,阁下二石耸起,
阁架于上,阁柱长短,随石参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为万佛阁,佛俱金碧旃zhā
n檀tán即檀香,罗列辉映,不啻万尊。前有阁二重,俱三层,其周庐环阁亦三层,
中架复道,往来空中。当此万山艰阻,非神力不能运运作、修造此。从寺东北行,
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台中。望东台、南台,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台外之龙
泉,反若更近,惟西台、北台,相与连属。时风清日丽,山开列如须眉。余先趋台
之南,登龙翻石。其地乱石数万,涌起峰头,下临绝坞,中悬独耸,言是文殊放光
摄影处。从台北直下者四里,阴崖悬冰数百丈,曰“万年冰”。其坞中亦有结庐者。
初寒无几,台间冰雪,种种而是。闻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余出都时也。行四里,
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于北台。北台比诸台较峻,余乘日色,周眺寺外。及
入寺,日落而风大作。
    初八日 老僧石堂送余,历指诸山曰:“北台之下,东台西,中台中,南台北,
有坞曰台湾今台怀镇,此诸台环列之概也。其正东稍北,有浮青特锐者,恒山也。
正西稍南,有连岚一抹者,雁门也。直南诸山,南台之外,惟龙泉为独雄。直北俯
内外二边,诸山如蓓蕾,惟兹山北护,峭削层叠,嵯峨之势,独露一班通斑。此北
台历览之概也。此去东台四十里,华岩岭在其中。若探北岳,不若竟由岭北下,可
省四十里登降。”余颔之。别而东,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华岩岭。由北
坞下十里,始夷。一涧自北,一涧自西,两涧合而群峰凑,深壑中“一壶天”也。
循涧东北行二十里,曰野子场。南自白头庵至此,数十里内,生天花菜,出此则绝
种矣。由此,两崖屏列鼎峙,雄峭万状,如是者十里。石崖悬绝中,层阁杰起,则
悬空寺也,石壁尤奇。此为北台外护山,不从此出,几不得台山神理云。
第十七篇  游恒山日记

    恒山,在山西浑源县东南,原称玄岳、紫岳、阴岳,明代列为五岳之一,始称
北岳恒山。该记短小精悍,文字优美,写景与抒情结合完美,可堪一读。
    记游恒山,先记游龙山,实出意外,谓之“桑榆之收”。接近恒山而未登进,
已见山峰连绵,好不气派。至入倒马关和紫荆关,则描绘壁立双阙,评价此峡已超
过武彝九曲。对悬空寺的描绘,则比之蜃楼阁宇,当可认为作者十分欣赏。既登恒
山,则曲尽笔墨,写物产、写土石松影、写寝宫、写飞石窟直至会仙台。为登顶峰,
不惜弃衣践棘,鼓勇而上,见莽莽苍苍一览众山之小,登临的乐趣由此可见。
    此篇游记充实丰满,不但山景风光尽显笔下,而且活脱脱刻画出登山之人的勉
力求索,与《游雁宕山日记(后)》之形象刻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去北台七十里,山始豁然,曰东底山。台山北尽,即属繁峙界矣。
    初九日 出南山。大溪从山中俱来者,别而西去。余北驰平陆中,望外界之山,
高不及台山十之四,其长缭绕如垣矮墙,东带平邢,西接雁门,横而径者十五里。
北抵山麓,渡沙河,即为沙河堡。依山瞰流,砖甃高整。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
口,为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为大同东道。余从堡后登山,东北数里,
至峡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峡,与流屈曲,荒谷绝人。数里,
义兴寨。数里,朱家坊。又数里,至葫芦嘴。舍涧登山,循嘴而上,地复成坞四周
高中央凹的地方,溪流北行,为浑源界。又数里,为土岭,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
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住居民同姓家。
    初十日 循南来之涧北去三里, 有涧自西来合,共东北折而去。余溯西涧入,
又一涧自北来,遂从其西登岭,道甚峻。北向直上者六七里,西转,又北跻而上者
五六里,登峰两重,造其巅,是名箭筸岭。自沙河登山涉润,盘旋山谷,所值皆土
魁土堆荒阜;不意至此而忽跻穹窿,然岭南犹复阿蒙也。一逾岭北,瞰东西峰连壁
隤同颓,翠蜚飞丹流。其盘空环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树;石之色一也、而神理
又各分妍;树之色不一也,而错综又成合锦。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幕覆盖以藻绘
文采而愈奇;树得石而平铺倒蟠弯曲者,缘以突兀而尤古。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阮
大土山底,则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与之俱出坞口,是名龙峪口,堡临之。村居
颇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复得平陆。其北又有外界山环之,长亦自东
而西,东去浑源州三十里,西去应州七十里。龙峪之临外界,高卑远近,一如东底
山之视沙河峡口诸山也。于是沿山东向,望峪之东,山愈嶙嶒斗峭,问知为龙山。
龙山之名,旧著于山西,而不知与恒岳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阃kùn内境域,又北览
其面目,从不意中得之,可当五台桑榆之收矣。东行十里,为龙山大云寺,寺南面
向山。又东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恒山之麓,遂折而从之,去山麓尚十里。望
其山两峰亘峙, 车骑接轸zhěn形容车马络绎不绝,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马、紫
荆大道也。循之抵山下,两崖壁立,一涧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无所向,曲折上
下,俱成窈窕,伊阙双峰,武彝九曲,俱不足以拟之也。时清流未泛,行即溯涧。
不知何年两崖俱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时插木为阁道者,
今废已久,仅存二木悬架高处,犹栋梁之巨擘bò巨擘即领先或首要之意也。三转,
峡愈隘, 崖愈高。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shěn吐重台者,悬
空寺也。五台北壑亦有悬空寺,拟此未能具体。仰之神飞,鼓勇独登。入则楼阁高
下,槛路屈曲。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
为岩石累者,仅此。而僧寮位置适序,凡客坐禅龛kān,明窗暖榻,寻丈之间,肃
然中雅。既下,又行峡中者三四转,则洞门豁然,峦壑掩映,若别有一天者。又一
里,涧东有门榜匾额三重,高列阜上,其下石级数百层承之,则北岳恒山庙之山门
也。去庙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层昼,岳顶杳不可见。止门侧土人家,为明日登顶计。
    十一日 风翳净尽, 澄碧如洗。策杖登岳,面东而上,土冈浅阜,无攀跻劳。
盖山自龙泉来,凡三重。惟龙泉一重峭削在内,而关以外反土脊平旷;五台一重虽
崇峻,而骨石耸拔,俱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其第三重自峡口入山而北,西极龙
山之顶,东至恒岳之阳,亦皆藏锋敛锷,一临北面,则峰峰陡削,悉现岩岩本色。
一里转北,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又一里,则土石皆赤,有虬松离立道旁,亭
曰望仙。又三里,则崖石渐起,松影筛阴,是名虎风口。于是石路萦回,始循崖乘
峭而上。三里,有杰坊曰“朔方第一山”,内则官廨xiè厨井俱备。坊右东向拾级
上,崖半为寝宫,宫北为飞石窟,相传真定府恒山从此飞去。再上,则北岳殿也。
上负绝壁, 下临宫廨,殿下云级插天,庑wǔ小屋子门上下,穹碑很高的碑森立。
从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会仙台。台中像群仙,环列无隙。余时欲跻危崖,
登绝顶。还过岳殿东,望两崖断处,中垂草莽者千尺,为登顶间道,遂解衣攀蹑而
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绝顶,犹杰然天半,而满山短树蒙密,槎桠枝柯歧出枯
竹,但能钩衣刺领,攀践辄断折,用力虽勤,若堕洪涛,汩汩不能出。余益鼓勇上,
久之棘尽,始登其顶。时日色澄丽,俯瞰山北,崩崖乱坠,杂树密翳。是山土山无
树,石山则有;北向俱石,故树皆在北。浑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
苍茫无际;南惟龙泉,西惟五台,青青与此作伍;近则龙山西亘,支峰东连,若比
肩连袂,下扼沙漠者。既而下西峰,寻前入峡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东
顾,有一人飘摇于上,因复上其处问之,指东南松柏间。望而趋,乃上时寝宫后危
崖顶。未几,果得径,南经松柏林。先从顶上望,松柏葱青,如蒜叶草茎,至此则
合抱参天,虎风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从崖隙直下,恰在寝官之右,即飞石窟
也,视余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悬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浑
源州西关外。
第十八篇  浙游日记

    浙即今浙江省境,古亦简称“越”,徐霞客曾遍游余杭、临安、桐庐、金体、
兰溪等地。
    徐霞客游浙江的时间是公元1636年。他从家乡江阴出发,由锡邑(今无锡市)、
姑苏、昆山、青浦至杭州,再取道余杭、临安,下桐庐、兰溪,游金华三洞……,
西行过衢州、 常山,再进入江西省境。9月19日出发,直至25日才入浙境,一路行
程匆匆。10月初一登西湖北岸之宝石山,历飞来峰、灵隐寺、上天竺、中天竺、下
天竺。
    到余杭临安之间,游三九山与洞山,对其两山之间的黑崖白峡、无水枯涨之迹
描绘细致,对其洗石如雪之状甚为惊异。一日之内并游山中干、水两洞,对发现其
水洞幽境,颇为满意。
    最为精彩处,即是金华三洞之游。
    赴洞途中,先游芙蓉峰、斗鸡岩、金星峰,一路美景,目不暇接。
    然后游朝真、冰壶、双龙三洞。
    他总结三洞特征,“朝真似一隙天光为奇,冰壶以万斛珠矶为异,而双龙则外
有二门,中悬重幄,水陆兼奇,幽明凑异者矣”。
    除此外,他还游讲堂洞、玲珑岩、思山祠、洞源寺。在此亦发现三洞:涌雪、
白云、紫云。他推测赵相国所言“六洞灵山”即指此地,而对“金华三洞”一说亦
可修正为“六洞”。
    接着乘舟西进,过衢州、常山,竟游于常山十五里(今亦名十五里)。

    丙子(公元1636年) 九月十九日 余久拟西游,迁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
迟。欲候黄石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无音至;欲与仲昭兄把袂而别,而仲兄又不南
来。咋晚趋晤仲昭兄于土渎庄。今日为出门计,适杜若叔至,饮至子夜,乘醉放舟。
同行者为静闻师。
    二十日 天未明, 抵锡邑。比晓,先令人知会使知道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时,
已他出。即过看王忠纫,忠纫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时亦归。余已醉,复同
孝先酌于受时处。孝先以顾东曙家书附橐tuó口袋中。时东曙为苍梧道,其乃郎伯
昌所寄也。饮至深夜,乃入舟。
    二十一日 人看孝先,复小酌。上午发舟,暮过虎丘,泊于半塘。
    二十二日 早为仲昭市竹椅于半塘。 午过看文文老乃郎,并买物阊门。晚过葑
门看含晖兄。一见辄涕泪交颐,不觉为之恻然。盖含晖遁迹吴门且十五年,余与仲
昭屡访之。虽播迁之余,继以家荡子死,犹能风骚自遣;而兹则大异于前,以其孙
之剥削无已,而继之以逆也。因复同小酌余舟,为余作与诸楚玙书,诸为横州守。
夜半乃别。
    二十三日 复至阊门取染䌷chōu绸裱帖。上午发舟。七十里,晚至昆山。又十
余里,出内村,下青洋江,绝江而渡,泊于江东之小桥渡侧。
    二十四日 五鼓行。 二十里至绿葭浜,天始明。午过青浦。下午抵余山北,因
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先过一坏圃,则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谓施
子野之别墅也。是年,子野绣圃征歌甫就,眉公同余过访,极其妖艳。不三年,余
同长卿过,复寻其胜,则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已售兵郎王念生。而今则断榭
零垣,三顿停顿而三改其观,沧桑之变如此。越塔凹,则寺已无门,惟大钟犹悬树
间,而山南徐氏别墅亦已转属。因急趋眉公顽仙庐。眉公远望客至,先趋避;询知
余,复出,挽手入林,饮至深夜。余欲别,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一号弘
辩,一号安仁。强为少留,遂不发舟。
    二十五日 清晨, 眉公已为余作二僧书,且修以仪。复留早膳,为书王忠纫乃
堂母亲寿诗二纸,又以红香米写经大士馈余。上午始行。盖前犹东迂之道,而至是
为西行之始也。三里,过仁山。又西北三里,过天马山。又西三里,过横山。又西
二里,过小昆山。又西三里入泖湖,绝流而西,掠泖寺而过。寺在中流,重台杰阁,
方浮屠五层,辉映层波,亦泽国之一胜也。西入庆安桥,十里为章练塘。其地为长
洲南境,亦万家之市也。又西十里为蒋家湾,已属嘉善。贪晚行,为听蟹群舟所惊,
亟入丁家宅而泊。在嘉善北三十六里,即尚书改亭公之故里。
    二十六日 过二荡, 十五里为西塘,亦大镇也,天始明。西十里为下圩荡,又
南过二荡,西五里为唐母村,始有桑。又西南十三里为王江泾,其市愈盛。直西二
十余里,出澜溪之中。西南十里为前马头,又十里为师姑桥。又八里,日尚未薄崦
嵫yān zī指太阳落山的地方, 而计程去乌镇尚二十里,戒于萑苻huǎn pú,泊
于十八里桥北之吴店村浜。其地属吴江。
    二十七日 平明行, 二十里抵乌镇,入叩程尚甫。尚甫方游虎埠,两郎出晤。
捐橐中资,酬其昔年书价,遂行。西南十八里,连市。又十八里,寒山桥。又十八
里,新市。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二十八日 南行二十五里, 至唐栖,风甚利。五十里,入北新关。又七里,抵
棕木场,甫过午。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询黄石翁行旋,犹未北至。时
木上亦往南雍,无从讯。因作书舟中,投其家,为返舟计。此后行踪修阻,无便鸿
即通信也。晚过昭庆,复宿于舟。
    二十九日 复作寄仲昭兄与陈木叔全公书, 静闻往游净慈、吴山。是日复宿于
舟。
    三十日 早入城, 市参寄归。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归。余同静闻渡湖入涌
金门,市铜炊、竹筒诸行具。晚从朝天门趋昭庆,浴而宿焉。是日复借湛融师银十
两,以益游资。
    十月初一日 晴爽殊甚, 而西北风颇厉。余同静闻登宝石山巅。巨石堆架者为
落星石。西峰突石尤屼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皋亭、德清诸山,东瞰杭城万灶,
靡不历历。下山五里,过岳王坟。十里至飞来峰,饭于市,即入峰下诸洞。大约其
峰自枫木岭东来,屏列灵隐之前,至此峰尽骨露;石皆嵌空玲珑,骈列三洞;洞俱
透漏穿错,不作深杳之状。昔黥于杨髡kūn对和尚的鄙称之刊凿,今苦于游丐之喧
污;而是时独诸丐寂然,山间石爽,毫无声闻之溷hùn混乱,若山洗其骨,而天洗
其容者。余遍历其下,复各扪其巅。洞顶灵石攒空,怪树搏影,跨坐其上,不减群
玉山头也。其峰昔属灵隐,今为张氏所有矣。下山涉涧,即为灵隐。有一老僧,拥
衲默坐中台,仰受日精,久不一瞬。已入法轮殿,殿东新构罗汉殿,止得五百之半,
其半尚待西构也。是日,独此寺丽妇两三群,接踵而至,流香转艳,与老僧之坐日
忘空,同一奇遇矣。为徘徊久之。下午,由包园西登枫树岭,下至上天竺,出中、
下二天竺。复循下天竺后,西循后山,得“三生石”,不特骨态嶙峋,而肤色亦清
润。度其处,正灵隐面屏之南麓也,自此东尽飞来,独擅灵秀矣。自下天竺五里,
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庆昏黑矣。
    初二日 上午, 自棕木场五里出观音关。西十里,女儿桥。又十里,老人铺。
又五里,仓前。又十里,宿于余杭之溪南。访何孝廉朴庵,先一日已入杭城矣。
    初三日 自余杭南门桥得担夫, 出西门,沿苕溪北岸行。十里,丁桥铺。又十
里,渡马桥,则余杭、临安之界也。〔其北可达径山。〕又二里为青山,居市甚盛。
溪山渐合,又有二尖峰屏峙。一名紫薇,一名大山。十五里,山势复开。至十锦亭,
一路从亭北西去者,于潜、徽州道也;从亭南西去者,即临安道也。从亭西南又一
里,一石梁横跨溪上,曰长桥。越桥而南又一里,入临安东关。山西关,土城甚低,
县廨颓隘。 外为吕家巷,阛闠huán h uì反差盛于城。又二里为皇潭,其阛闠与
吕家巷同。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于潜之道即捷径,南者新城道也。已而复循山向
西南行,又八里为高坎,始通排简易木筏。又三里,南入袅柳坞,复入山隘。五里
为下圩桥。由桥南溯溪西上,二里为全张,一村皆张氏之房也。走分水者,以新岭
为间道,以全张为迂道。余闻新岭路隘而无托宿,遂宿于全张之白玉庵。僧意,余
杭人也。闻余好游,深夜篝灯瀹茗,为余谈其游日本事甚详。
    初四日 鸡鸣作饭, 昧爽西行。二里,过桥,折而南又六里,上干坞岭。其岭
甚坦夷,盖于潜之山西来过脉,东西皆崇山峻岭,独此峡中坳。过脊处止丈余,南
北叠塍而下,皆成稻畦。北流至下圩桥,由青山入苕;南流至沙宕,由新城入浙,
不意平陀遂分两水。其山过东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五尖之东北即新岭矣。循其
西麓,又五里过唐家桥,则新城北界也。白石崖山障其南。遂循水西南行,五里为
华龙桥,有水自西坞来合。过桥,南越一小岭,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梁跨涧,曰
赵安桥,则入新城道也。由桥北西溯一涧,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后叶坞。“三九”之
名,以东则从赵安桥南至朱村,北则从赵安桥西南至白粉墙,南则从白粉墙东南至
朱村,三面皆九里也。由后叶坞九里至白粉墙,为三九山北来之脊。其脊亦甚坦夷,
东流者由后叶出赵安桥,西流者由李王桥合朱村,此“三九”所以名山,亦以水绕
无余也。白粉墙之西二里,为罗村桥,有水自北来,有路亦岐而北,则新城道也。
循水南行里许,为钵盂桥,有水西自龙门龛来。〔龛有四仙传道岭,在桥西四里,
乃于潜境。〕由桥北即转而东,里余复折而南。其地东为三九,西为洞山,环坞一
区,东西皆石峰嶙峋,黑如点漆,丹枫黄杏,翠竹青松,间错如绣,水之透壁而下
者,洗石如雪,今虽久旱无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峡,处处如悬匹练,心甚异之。二
里,渡李王桥,遂至洞山之东麓。急置行李于吴氏先祠。令僮觅炊店,不得。有吴
姓者二人至,一为余炊,一为赠烛游洞,余以鱼公书扇答之。〔洞山者,自龙门龛
南迤逦东来,其石棱锐纹叠。东南山半开二洞,正瞰桥下。〕余遂同静闻西向蹑山。
沿小涧而上,石皆峡蹲壑透,清流漱之,淙淙有声。涧两旁石片涌出田畦中,侧者
成塍,突者成台,竹树透石而出,枝耸石上而不见其根,干压石巅而不见其窦出处。
再上,忽一大石当涧而立,端方无倚,而纹细如波毂之旋凤,最为灵异。再上,修
竹中有新建睢阳庙,雪峰之龛在焉。一名灵隐庵。庵后危壁倚空,叠屏耸翠,屏之
南即明洞也。如轩斯启,其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之分窗,〔但四明石色劣下,不
能若此列柱连卷也。〕中有一柱,上不至檐,檐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对,
所不接者不盈咫。柱旁有树高撑,至檐端辄逊而外曲,翠色拂岩而上,黑石得之益
章越加明显。再南即为幽洞。二洞并启,中间石壁,色轻红若桃花。洞口高悬,内
若桥门之覆空,得呼声辄传响不绝,盖其内空峒无底也。廿丈之内,忽一转而北,
一转而南。北者为干洞,拾级而上,如登橉lìn即门槛蹑阁。三十丈后,又转而南,
辟一小阁,颇觉幽异。南者为水洞,一转即仙田成畦,塍界层层,水满其中,不流
不涸。人从塍上曲折而入,约廿丈,忽闻水声潺潺。透一小门而入,见一小溪自南
来,至此破壑下坠,宛转无底,但闻其声。循溪而南,又过一峡。仍透小门而入,
须从水中行,乃短衣去袜,溯水蹑流。又三十丈,中有〔石,俱〕倒垂若莲花,下
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门,忽束忽敞。〔正如荆溪白鹤洞,而白鹤潜伏山麓,得水为
易,此洞高辟山巅,兼水尤奇耳。〕再入,则石洞既尽,汇水一方,水不甚深,又
不知汇者何来,坠者何去也。及出洞,半日之间,已若隔世。下山,饭于吴祠。乃
溯南来之溪,二里至太平桥。桥西为高氏,桥东为吴氏,亦李王桥之吴氏之派也,
亦有先祠甚宏畅。时日色甚高,因担夫家近,欲归宿,托言马岭无宿店,遂止祠中。
是日行仅三十五里,而所游二洞,以无意得之,岂不幸哉!是晚风吼云屯,达旦而
止。
    初五日 鸡再鸣, 令僮起炊。炊熟而归宿之担夫至,长随夫王二已逃矣。饭后
又转觅一夫,久之后行。南二里,上马岭,约里许达其巅。〔岭以北属新城,水亦
出新城。岭南则属于潜,县在其西北五十里,水由应渚埠出分水县。〕下马岭,南
二里为内楮zhǔ构树村坞,又一里为外楮村坞,从此而南,家家以楮为业。随山坞
西南七里,过兑口桥,岐分南北,〔北达于潜可四十里,〕南抵应渚埠十八里。兑
口之水北自于潜,马岭之水东来,合而南去,路亦随之。八里,过板桥。桥下水自
西坞来,与前水合,〔溯水西走,路可达于潜及昌化。〕又南五里为保安坪。又一
里为玉涧桥,桥甚新整,居市亦盛,又名排石。山始大开。又东二里,止于唐家拱。
其地在应渚埠北二里,原无市肆,担夫以应埠之舟下桐庐者,必北曲而经此,遂止
于溪畔。久之得桐庐舟。〔盖应渚埠为于潜南界,溪之南即隶分水,于潜之水北经
玉涧桥,昌化之水西自麻汊埠,俱会于应渚,而水势始大。顾五涧桥而上,已不胜
舟,麻汊埠而上,小舟直抵昌化,于潜水固不敌昌化也。〕时日已中,无肆觅米,
欲觅之应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下舟东南行十里,为分水县。县在溪之西。
分水原止一水东南去,其西虽山势豁达,惟陆路八十里达于淳安。余初欲从之行,
为王奴遁去,不便于陆,仍就水道,反向东南行矣。去分水东南二十里为头铺。又
十里为焦山,居市颇盛。已暮,不能买米,借舟人余米而炊。舟子顺流夜桨晚上行
船,五十里,旧县,夜过半矣。
    初六日 鸡再鸣,鼓舟,晓出浙江,已桐庐城下矣。令僮子起买米。仍附其舟,
十五里至滩上。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剥,余舟遂停。亟索饭,饭毕得一舟,别附而
去,时已上午。又二里过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笼。东北风甚利,偶假寐,已过
严矶。四十里,乌石关。又十里,止于(严州府)东关之逆旅。
    初七日 雾漫不辨咫尺, 舟人饭而后行,上午复霁。七十里,至香头已暮。香
头,山北之大村落也,张、叶诸姓,簪缨颇盛。月明风利,二十里,泊于兰溪。
    初八日 早登浮桥, 桥内外诸舡xiāng船鳞次紧紧相连,以勤王师自衢将至,
封桥聚舟,不听不允许上下也。遂以行囊令顾仆守之南门旅肆中,余与静闻俱为金
华三洞游。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
东则义乌也。婺水东南从永康经郡之南门,而西北抵兰溪与衢江合。余初欲陆行,
见溪中有舟溯流而东,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远,丹枫疏密,斗锦裁霞,映
叠尤异。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负扆然,而背之东南行。问:“三洞何在?”则曰:
“在北。”问:“郡城何在?”则曰:“在南。”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陆行半日,
便可从中道而入,而时已从舟,无及矣。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又十
五里登陆,投宿下马头之旅肆,以深夜闭门不纳。遇一王姓者,号敬川,高桥埠人。
将乘月归,见客无投宿处,因引至〔金华〕西门外,同宿于逆旅。
    初九日 早起, 天色如洗,与王敬川同人兰溪西门,即过县前。县前如水,盖
县君初物故物故即死亡物音mò也。 为歙人项人龙,辛未进士·五日之内,与父与
子三人俱死于痢。又东上苏坊岭,岭颇平,阛闠huán huì指街市夹之。东下为四
牌坊,自苏坊至此,街肆颇盛,南去即郡治矣。与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
因一人兼两人馔。
    仍出西门,即循城西北行,王犹依依,久之乃别。遂有冈陇高下,十里至罗店。
问三洞何在,则曰西;见尖峰前倚,则在东。因执土人详询之,曰:“北山之半为
鹿田寺。其东下之脉,南峙为芙蓉峰,即尖峰也,为郡龙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脉,
南结为三洞,三洞之西即兰溪界矣。”时欲由三洞返兰溪,恐东有余胜,遂望芙蓉
而趋。自罗店东北五里,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峰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刹也,今已
凋落。而殿中犹有一碑,乃宋陆务观为智者大师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书。碑
阴又镌务观与智者手牍数篇。碑楷牍行,俱有风致,〔恨无拓工,不能得一通为快。〕
寺东又有芙蓉庵,有路可登芙蓉峰。余以峰虽尖圆,高不及北山之半,遂舍之。仍
由智者寺西北登岭,升陟峰坞,五里得清景庵。庵僧道修留饭,复引余由北坞登杨
家山。山为此山南下之第二层,再下则芙蓉为第三层矣。绕其西,从两山夹中北透
而上,东为杨家山,有居民数十家;西为白望山,为仙人望白鹿处。约共七里,则
北山上倚于后,杨家山排列于前,中开平坞,巨石铺突,有因累级为台者,种竹列
舍,为朱开府之山庄也。朱名大典。其东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狮象,小者如鹿豕,
俱蹲伏平莽中,是为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处相传有董初平见白石乃叱喊“羊起”,
白石遂变成羊群,岂今复化为石耶?石上即为鹿田寺,寺以玉女驱鹿耕田得名。殿
前有石形似者,名驯鹿石。此寺其来已久,后为诸宦所蚕食,而郡公张朝瑞海州人,
创殿存羊,屠赤水有《游纪》刻其间。余至已下午,问斗鸡岩在其东,即同静闻二
里东过山桥。山桥东下一里,两峰横夹,涧出其中,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涧,形若鸡
冠怒起,溪流奔跃其下,亦一胜矣。由岩东下数里,为赤松宫,乃郡城东门所入之
道,盖芙蓉峰之东坑也。斗鸡岩上有樵者赵姓居之,指北山之巅有棋盘石,石后有
西玉壶水从石下注, 旱时取以为雩祝yú求雨,极著灵验。时日已下舂,与静闻亟
从蓁莽中攀援而上。上久之,忽闻呼声,盖赵樵见余误而西,复指东从积莽中行。
约直蹑者二里,始至石畔。石前有平台,后耸叠块,中列室一楹,塑仙像于中,即
此山之主。像后石室下有水一盆,盖即雩祝之水也。然其上尚有涧,泠泠从山顶而
下。时日已欲堕,因溯流再跻,则石峡如门,水从中出,门上更得平壑,则所称西
玉壶矣。闻其东尚有东玉壶,皆山头出水之壑。西玉壶之水,南下者由棋盘石而潜
溢于三洞,北下者从里水源而出兰溪之北;东玉壶之水,南下者由赤松宫而出金华,
东下者出义乌,北下者出浦江,盖亦一郡分流之脊云。玉壶昔又名盘泉,分耸于上
者,今又称为三望尖,文之者为金星峰,总之所谓北山也。甫至峰头,适当落日沉
渊,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滉漾不定,想即衢江西来一曲,正当其处也。夕阳已
坠, 皓魄明月继辉,万籁尽收,一碧如洗,真是濯zhuó洗涤骨玉壶,觉我两人形
影俱异,回念下界碌碌,谁复知此清光!即有登楼舒啸大声吼叫,酾shī斟酒临江,
其视余辈独蹑万山之颠,径穷路绝,迥然尘界之表完全不同于尘世,不啻霄壤即天
地之别矣。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戏弄,威胁我,亦不足为惧,而况寂然不动,与太虚
太空,高天同游也耶!徘徊久之,仍下二里,至盘石。又从莽棘中下二里,至斗鸡
岩。赵樵闻声,启户而出,亦以为居山以来所未有也。复西上一里至山桥,又西二
里至鹿田寺。僧瑞峰、从闻以余辈久不至,方分路遥呼,声震山谷。入寺,浴而就
卧。
    初十日 鸡鸣起饭, 天色已曙。瑞峰为余束炬数枚,与从闻分肩以从,从朱庄
后西行一里,北而登岭。岭甚峻,约一里,有石耸突峰头。由石畔循北山而东,可
达玉壶;由石畔逾峰而北,即朝真洞矣。洞门在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临深壑,
壑中居舍环聚,恍疑避秦意即如桃花源中的人为避秦祸一样与世隔绝,不知从何而
入。询之,即双龙洞外居人也。
    盖北山自玉壶西来,中支至此而尽,后复生一支,西走兰溪。后支之层分而南
者,一环而为龙洞坞,再环而为讲堂坞,三环而为玲珑岩坞,而金华之界,于是乎
尽。玲珑岩之西,又环而为钮坑,则兰溪之东界矣;再环而为白坑,三环而为水源
洞,而崇崖巨壑,亦于是乎尽。后支层绕中支,中支西尽,颓然下坠:一坠而朝真
辟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坠而冰壶洼焉,其洞深奥而水中悬;三坠而双龙窍焉,
其洞变幻而水平流。所谓三洞也,洞门俱西向,层累而下,各去里许,而山势崭绝,
俯瞰仰观,各不相见,而洞中之水,实层注焉。中支既尽,南下之脉复再起而为白
望山,东与杨家山骈列于北山之前,而为鹿田门户者也。
    朝真洞门轩豁宽敞宽阔,内洞稍洼而下。秉烛深入,左有一穴如夹室,宛转从
之,夹穷而有水滴沥,然隙底仍燥,不知水从何去也。出夹室,直穷洞底,则巨石
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从石隙攀跻下坠,复得巨夹,忽有光一缕自天而下。
盖洞顶高盘千丈,石隙一规,下逗留下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宝
炬矣。既出内洞,其左复有两洞,下洞所入无几,上洞宛转亦如夹室,右有悬窍,
下窥无底,想即内洞之深坠处也。
    出洞,仍从突石峰头南下,里许,折而西北,又里许,得冰壶涧,盖朝真下坠
之次重矣。洞门仰如张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滚滚不见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
忽闻水声轰轰。愈秉炬从之,则洞之中央,一瀑从空下坠,〔冰花玉屑,从黑暗处
耀成洁采。〕水坠石中,复不知从何流去。复秉炬四穷,其深陷逾于朝真,而屈曲
不及也。
    出洞,直下里许,得双龙洞。洞辟两门,瑞峰曰:“此洞初止一门。其南向者,
乃万历间水倾崖石而成者。”一南向,一西向,俱为外洞。轩旷宏爽,如广履高穹,
阊阖四启,非复曲房夹室之观。而石筋夭矫美丽,石乳下垂,作种种奇形异状,此
“双龙”之名所由起。中有两碑最古,一立者,镌“双龙洞”三字,一仆倒状者,
镌“冰壶洞”三字,俱用燥笔作飞白即书法中之飞白体,笔画枯槁而中多空白之形,
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流水自洞后穿内门西出,经外洞而去。俯视其所出处,
低覆仅余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须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为异耳。
瑞峰为余借浴盆于潘姥mǔ老妇人家, 姥居洞口。姥饷以茶果。乃解衣置盆中,赤
身伏水推盆而进隘。隘五六丈,辄穹然高广,一石板平庋guǐ置放洞中,离地数尺,
大数十丈,薄仅数寸。其左则石乳下垂,色润形幻,若琼柱宝幢,横列洞中。其下
分门剖隙,宛转玲珑。溯水再进,水窦愈伏,无可容入矣。窦侧石畔一窍如注,孔
大仅容指,水从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异,约内洞之深广更甚于外洞也。要之即
对此上描述之景进行总结,提要,朝真以一隙天光为奇,冰壶以万斛珠玑为异,而
双龙则外有二门,中悬重幄,水陆兼奇,幽明凑异者矣。
    出洞,日色已中,潘姥为炊煮黄粱以待。感其意而餐之,报之以杭伞一把。乃
别二僧,西逾一岭。岭西复成一坞,由坞北入,仍转而东,去双龙约五里矣。又上
山半里而得讲堂洞焉。其洞亦有二门,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轩爽高洁,亢出双龙
洞之上,幽无双龙洞之黯,真可居可憩之地。昔为刘教标挥鏖zhǔ拂尘处,今则塑
白衣大士于中。盖即北山后支南下第一岭,其阳回环三洞,而阴又辟成此洞也。岭
下坞中,居民以烧石为业,其涧涸而无底流,居人俱登山汲水于讲堂之上。渡涧,
复西逾第二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二层也。下岭,其坞甚逼,然涧中有流淙淙北
来。又渡而西,再循岭北上,磴辟流涌,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三层也。外隘而中转,
是名玲珑岩,去讲堂又约六里矣。坞中居室鳞次,自成洞壑,晋人桃源不是过晋人
桃花源也不能超过此。转而西,逾其岭,则兰溪界也。下岭为钮坑,亦有居人数十
家。又逾一岭曰思山祠,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四层也,去玲珑岩西又约六里矣。时
日已将坠,问洞源寺路,或曰十里,或曰五里。亟下岭,循涧南趋五里,暮至白坑。
居人颇多,亦俱烧石。又西逾石塔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五层也。洞源寺即在岭
后高峰之北,从此岭穿径而上仅里许,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盖此地亦有三洞,
下为水源洞,一名涌雪。上为上洞一名白云。中为紫云洞,而其地总以“水源”名,
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而寺与水源洞异地,由岭上径道抵寺,故前曰五里;
由水源洞下岭复上,故前曰十数里。时昏黑不辨山路,无可询问,竟循大路下山。
已见一径西岐而下,强强迫静闻从之。久而不得寺,只见石窑满前,径路纷错。正
徬徨间,望见一灯隐隐,亟投之,则水舂也。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坞北过
洪桥, 循右岭而上, 可三里即上洞寺矣”。以深夜难行,欲止宿其中。其人曰:
“月色如昼,至此山径亦无他岐,不妨行也。”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之阴。乃
溯溪西北至洪桥,自白坑来约四里矣。渡桥北,蹑岭而上里余,转而东又里余,始
得寺,强投宿焉。始闻僧有言灵洞者,因忆赵相国有“六洞灵山”诸刻,岂即是耶?
竟未悉知晓而卧。
    十一日 平明起, 僧已出。余过前殿,读黄贞父碑,始知所称“六洞”者,以
金华之“三洞”与此中之“三洞”,总而得六也。出殿,则赵相国之祠正当其前,
有崇楼杰阁,集、记中所称灵洞山房者是也。余艳艳羡之久矣,今竟以不意得之,
山果灵于作合人工造作耶!乃不待晨餐,与静闻从寺后蹑磴北上,先寻白云洞。洞
在寺北二里。
    一里至岭头,逾岭而北,岭凹忽盘旋下洼如盂磐。披莽从之,一洞岈然,下坠
深黑,意即所云白云而疑其隘。忽有樵者过顶上,仰而问之,曰:“白云尚在此。
此洞窗也。”乃复上,北行。两山夹中,又回环而成一洼,大且百丈,深数十丈,
螺旋而下,而中竟无水;〔倘置水其中,即仙游鲤湖矣。〕然即无水,余所见山顶
四环而无隙泻者,仅此也,又下,从歧左西转山夹,则白云洞在焉。洞门北向,门
顶一石横裂成梁,架于其前,从洞仰视,宛然鹊桥之横空也。入洞,转而左,渐下
渐黑,有门穹然,内若甚深,外有石屏遥峙。从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数十步,洞愈
宽广,第但是无灯炬,四顾无所见,乃返步而出。出至穹门之内,初入黑甚者,至
此光定,已历历可睹。乃复转屏出洞,逾岭而还。饭而出寺,仍旧路西下,二里至
洪桥。未渡,复从桥左人居后半里上紫云洞。洞门西向,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
有垂柱四五枚,分门列户,界为内外两重。〔琼窗翠幄,处处皆是,亦敞亦奥,肤
色俱胜。〕洞之北隅复通一奥,宛转深入,以无炬而返。下渡洪桥,循涧而东,山
石半削,髡kūn剃削为危壁。其下石窑柴积,纵横塞路,即夜来无问津处也。渡石
梁,水源洞即在其侧。洞门南向,正跨涧上。洞口垂石缤纷,中有一柱,自下属上,
若擎之而起;〔其上嵌空纷纶,复辟一窦,幻作海蜃状。〕洞内上下分二层。下层
即水涧所从出,涧水已涸,出洞数步,即有水溢于涧中,盖为水碓duì石臼引出洞
侧也。上层由洞门蹑蹬而上,渐入渐下,既下而空广愈觉无极,闻水声甚远,以无
炬不及穷。
    出坐洞口〔擎柱内,观石态古幻。〕念两日之间,于金华得四洞,于兰溪又得
四洞,昔以六洞凑灵,余且以八洞尽胜,安得不就此一为殿最分高下排名次!双龙
第一,水源第二,讲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壶第六,白云第七,洞窗第
八, 此由金华八洞而等第之。若夫新城之墟,聿yù语助词有洞山,两洞齐启,左
明右暗,明览云霞,暗分水陆,其中仙田每每,塍chēng田埂叠波平,琼户重重,
隘分窦转,以斯洞之有余,补洞窗之不足,法彼入此,当在双龙、水源之间,非他
洞之所得侔móu相等也。品第久之,始与静闻别洞源而去。过夜来问津之舂,循西
岭出坞,西南行十五里,而达于兰溪之南关。
    入旅肆,顾仆犹未饭,亟饭而觅舟。时因援师之北,方籍舟以待,而师久不至。
忽有一舟自北来,亟附之,乃布舟也。其意犹未行,而籍舟者复至,乃刺舟五里,
泊于横山头。
    十二日 平明发舟。 二十里,溪之南为青草坑。其地属汤溪。时日已中,水涸
舟重,咫尺不前。又十五里,至裘家堰,舟人觅剥舟卸货船同泊焉。是夜微雨,东
风颇厉。
    十三日 天明, 云气复开。舟人起布一舱付剥舟,风已转利。二十里至胡镇,
又二十里于龙游,日才下午。候换剥舟,遂泊。
    十四日 天明, 诸附舟者,以舟行迟滞,俱索舟价登陆去,舟轻且宽,虽迟不
以为恨也。早雾既收,远山四辟,但风稍转逆,不能驱帆上碛耳。四十五里,安仁。
为龙游、西安界。又十里,泊于杨村。去衡州尚二十五里。是日共行五十五里,追
及先行舟同泊,始知迟者不独此舟也。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觉此时万虑俱净,一
身与村树人烟俱熔,彻成水晶一块,直是肤里无间,渣滓不留,满前皆飞跃也。
    十五日 昧爽黎明,连上二滩。援师既撤,货舟涌下,而沙港涩隘,上下捱挤,
前苦舟少,兹苦舟多。行路之难如此!十里,过漳树潭,至鸡鸣山。轻帆溯流,十
五里至衢州,将及午矣。过浮桥,又南三里,遂西入常山溪口。风正帆悬,又二里,
过花椒山,两岸橘绿枫丹,令人应接不暇。又十里,转而北行。又五里,为黄埠街。
橘奴千树,筐篚满家,市橘之舟鳞次河下。余甫登买橘,舟贪风利,复挂帆而西。
五里,日没。乘月十里,泊于沟溪滩之上。其西即为常山界。
    十六日 旭日鲜朗, 东风愈急。晨起,过焦堰,山回溪转,已在常山境上。盖
西安多橘,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艳,常山则山树黯然矣。溯流四十五里,过午抵
常山,风帆之力也。登岸觅夫于东门。径城里许,出西门。十里,辛家铺,山径萧
条,无一民舍。又五里,得荒舍数家,日已西沉,恐前无宿处,遂止其间。地名十
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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