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e~
· 道路
2009-8-1 15:20:04 阅读(23) 评论(2)
道路的尽头又在修路。
朋友说那条路蔓延进一片草地里然后终止了。这是个很怪异的说法。那条平直宽阔的现代马路会终止于一片草地吗?或者说,一条路会有尽头吗?一直没有走进那片草地,所以一直不认为路有尽头。
这个黄昏更倾向于灰色,我走到那路的尽头时被深深地吸引了。路的尽头蔓延出一截崭新的路径,宽阔、平直。路边悠闲地坐着乘凉的人们,是身上雪白的背心,手中摇动的芭蕉扇,和泰然的神情。因为这条路没有通车,所以这条路坐满了路人。
我注意到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一个高个子老太太领着一个小小的女孩。老人的步子稳健中透出缓慢,小女孩灵动又跌跌撞撞;老人将手垂下来,小女孩举起纤细的小手,被老人握在手中;小女孩穿着一双蓝色的拖鞋,略显淡雅的上衣和黑色的紧身短裤;老人穿着略显俗艳的上衣、肥大的裤子和一双黑色的球鞋。
新路只修了一截。他的周遭,像是已经伸出了城市的边缘。路的左侧,黄土地、砖瓦平房和零落的树;路的右侧,破落的店铺、蒙尘的招牌和依稀能辨的字迹。
沿着路走去,路现在真正的尽头伏在黄土地上,尽头以外,堆满黄土。高高扬起的土堆以及高高堆起的、整整齐齐的待用路牙石。
路真的有尽头,只是我们从未追寻过它们的尽头。沿途有我们的终点,没有人在乎路的尽头。有时我们想一直走,终究也没有到达过尽头,我们确乎没有丈量路的能力。路的尽头,其实是我们的尽头……
为什么选择在这个黄昏走向这条路?踩着生生发痛的脚掌,走向一个不断延展的尽头。也许我知道,脚伤只有行走能真正治愈。
我走向的,确切的说是一个尚未停工的工地。修路没有停止,赶在夏日晚落的太阳前做最后的努力。这时的工作紧张而惬意,是黄昏中唯一真正泛着金黄色彩的部分。民工们黝黑的脊背,乌黑或斑白的头发上,射满了夕阳并不明媚的余晖。
路边有一座军绿色的帐篷,低矮、狭长。两个田字形的小窗向里翻开着军绿的衬里,透露出篷中的隐秘。帐篷是无底的,蒙着黄土粉屑的地面直接帐篷的外壁。地上堆满了各种工具。在那个角落里是一张用路牙石垫起的睡榻。十公分的路牙石上铺了两层简陋的草席,就是这样一张睡榻,承载着那黝黑脊背沉重的睡眠;就是这样的张张睡榻,承载着黝黑脊背们深眠的黑夜。
这是一件城市建设中怪异的半成品,一切的对立杂糅在一起,仿佛昭示了这个偌大城市的某些隐秘。
我停驻在自己的双脚上,看那道路旁边深陷地下,已然不能被称为河流的水道。纤薄断流的水,像是死去的扇贝萎缩的身躯。一位凛冽的老人站在河道底部,静望这一层不再流动的水。或许,他明白河水的忧伤。河水蒸腾耗竭的年月,竟然与老人的生命一样短暂。或许只有老人是短暂的,只是他赶上了古老河流的暮年,于是便与河流成为了忘年之交。
那些借助惯性从河道上冲下去,兴奋的孩子,在他们渐渐长大而变得不再清晰的记忆深处,是否会残留一份来源再也无从寻找的忧伤,源自他们童年中一条模糊难辨而又永逝不回的河流……
道路接城的一侧是一排房子,古旧的黑色砖块被岁月和人们涂上层层色彩,然后这些色彩,又融入了一色的古旧。房子旁边是一棵树,深黑的树干深绿的叶子,似乎很薄的叶子仿佛承不住这样浓深的色彩,而树干又是那般结实、健壮。很旧的一棵树,凝住在这片风景中,很和谐,甚至很美。
树下有个推车买盐水鸭的女人。她在把鸭子卖给谁呢?在这片破旧的房屋前,会有络绎的购者吗?我向女人左手边的方向看去,是一条不宽但干净繁华的道路。原来她的顾客是从那条路上走来的。于是我又看了一眼那树,那屋。这个背对老屋荫蔽于旧树下的女人将不会明白树和屋的坚守。
我想起了另一个同样推着小车做生意的老人。他阵地的那条路在两个街区之外。我想起他寒风中哆嗦的双手,夜晚推车中发出淡黄色光线的灯,以及灯光下闪亮如琉璃的糖葫芦。黑色私家车挡在他的小车前,车主扬长而去,他把车推向另一边,他说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糖葫芦上高傲树立的糖锋,是他三十年来不变的坚守。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浓重,踩踏在道路上回归,这仍是黄昏时的那些道路吗?
迈上台阶走至家门,谁送我归来?
道路,是引向任何地方,送我归来的同伴,是我脚伤与生活开始和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