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工作 2008-06-27 16:01
终于,他找到了工作。
一家家政公司招聘员工,月薪四百,包吃包住。老板是一个大胖子。有着便便的肚子,脸上肥肉纵横,笑时眼睛和鼻子都快要被掩埋了。在百货市场买了一个薄被子和日常用品后,口袋中只余下了十多块钱。当晚他在公司的员工宿舍住下。宿舍在一个名为金星花园内,园区内确实不错,绿树从荫,花草纷纭。然而,谁也不会相信,看起来美观洁净的楼房里,会有这么一间宿舍。十几张铁架床上,乱七八糟的堆着衣服被子。地面更是垃圾满地,不堪入目。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股腐蚀的臭气。他放下东西找来扫把,清理垃圾。
这是他的第一个工作,以前只在家里干过农活。所以,他怀着谨慎的心态来面对它。公司要求员工六点起床,七点集合分配工作,八点必须出发。第一天早上,他没到六点就起来了。昨夜,他很晚才睡着,因为还不习惯这里,这个脏乱的吵闹的住处。
集合的哨声响了,员工们推着在尾座捆绑着一个装有清洁工具的不大不小的塑料桶的自行车,在公司门口前的空地上站成几排。一共有六十多个人,女的比男的多点.许多看上去比他还年轻,也许是刚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吧.他站在最后的一排,穿着公司新发的工作服。老板开始用昆明话讲,“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你们又多了一位同事。葛胜楠,大家鼓掌欢迎!” 哗啦啦,一片掌声。“新的一天,新的期待,希望我们的公司在新的这一天里更上一层楼,公司的发展靠的是你们,你们的勤劳与付出。而公司壮大发展,得到更大收益的也是你们,那时,你们的工资也会更上一层楼。好好干吧,收获就在你们的手中。”接着,似是老板的秘书的青年开始点查人员,然后分配工作。
他与四个同事分在了一起,去一个名为“天水人家”别墅区做家政,那家人已与公司订下了一年的合同,每半个月去清理一次。两男两女,男的,看起来有三十多的叫李勇,另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大约是十六七岁吧,叫何江;女的,有一头长发的叫周婷,有一双大眼睛的一个叫康梅。李勇为他向不用去远地方干活的人借来自行车和领了一些工具,他们就出发了。一路上他都在后面紧跟着,害怕一不小心在这个城市中迷失。“小江,那个什么人家在哪啊?”“我刚来这里不到一个月,你问勇哥吧。”果然,李勇骑在前边带路。“勇哥,还有多远呢?”“还早着,在四环路之外。”啊,那得有多远?他们在路上,是的他们此时在同一条路上。他们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
高楼,公园,大学,清真寺...每从一个令他新奇的事物经过时,他都禁不住放慢速度,好多看一眼。上坡,下坡;十字口,立交桥……不知经过了几多的路,才来到了那个天水家园。看了一下阿爸给他的旧手表,已九点多了。
叠峦秀峰,清潭云影;阁榭映池,翠竹从生。沿青板石径拾级而上,又见泉眼溪流,虹桥泠波;青山绿水,花草拂动。处处引人入胜,仿佛置身在了江南水乡的园林之中。生机盎然,清雅幽静,天水合一。居于此,怎不令人心明神凝。园内的楼阁依山伴水而建,住在这里真的就像回归了大自然一般。这里的那些主人该是多有钱啊,又会是一些怎样的人呢。
找到门号,按响门铃。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大门;你们是?”她看着他们几个人用苍老的语气问。“我们是爱心家政的员工,来做清洁。”他好奇地看着这个家,这个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人间天堂的家,这个他由于种种机巧才来到的家。这家楼阁为两层,仿古建筑。进入门,看到一个天井,用的是大理石铺砌.四周摆放着一盘盘花;有菊花,山茶花,月季花等.大厅与天井由一个栅栏为隔.大厅正中有一张红木大圆桌,四周则是八九张红木椅.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的中国山水画,另一面正中挂一个精致的木钟,两边是几帖隶体字。天井左边是书房,里面书架上放满书籍,一旁书桌上有一台液晶电脑。再进去又由一木墙花窗隔开,右左分为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客厅。客厅中有液晶电视,高清VCD,扩音器....再出走,是一个后花院,有小亭,流水,桂花....二楼则是7字形走廊,雕梁画栋,花窗飞檐。卧室浴室合理地分置其间。而左边,即书房的上面,是一个阳台,安装有一些健身器械。这就是他看到的这个家.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家。
或许是这家人外出或上班了,只有老太太一人在家。他们开始分工干活。勇哥擦玻璃,何江清洗浴室,康梅清理厨房,周婷则负责抹地板。勇哥让他打扫地面和擦家具,因为他刚来,另的活都干不了。用桶打上水,拿上干净的木纤维布巾,他也开始了他的任务。擦那些家具时,他小心翼翼地,惟恐一不小心撞坏了。各人都专心地投入地干着活,时间就这么悄然地流淌.擦完家具十点多了。然后他就当起了学徒。看看勇哥怎样用玻璃器擦玻璃,小江如何清洗那些浴室内的浴池,康梅怎样灵活地清洗油烟机,周婷如何既快又干净地抹地板.穿行在他们之间,并不时地帮他们打水,拿工具。工作中,彼此之间也加深了认识。而老太太也揣来香茶,让他们喝。
就在他们快做完所有的活时,一个人回来了。像是女主人,烫着曲卷的金黄发,拎着一个手提包.瞟一眼正忙的他们。叫了声"妈,我回来了。"然后走上了二楼.不一会儿,她气冲冲地在二楼上喊,"喂!你们谁是领头的,上来看看,你们干的是什么活!"勇哥应声走上二楼。许久,勇哥下来了,绷着脸把他和周婷也叫上了二楼.“你们是怎么擦的,怎以把地板擦成这样!”她手指着他和周婷,似乎恨不得吃下他们."可知道一块地板多少钱,赔得起吗,你们?""看,你看,这两块板上留下的划痕,把我这完美的家破坏了!"低着头,他小声地说"对不起。"那划痕是他在擦一张靠墙的台桌时,为了擦里面的桌脚,他搬动台桌,但台桌很重,没有完全搬起来,桌脚划下的."他是新员工,请原谅他吧"勇哥替他说。"新员工,新员工就可以这样吗?!这是什么破公司.." 十二点多,他们才从那个家里出来.面前所有的风景,他们都无心去欣赏了,匆匆地走过那些假山,泉水.草树.
当晚,他被老板叫去了办公室.他想这下也许要完了,结果没有。老板告诉他,那人家与公司解除了合同,并向公司索赔二百块钱;虽然公司损失了一个大客户,但这公司本身也有责任。叫他以后工作时要注意、小心,不懂的就问同事。晚上,躺在床上他怎么也无法入睡。发生的事,时时地刺着他的脑筋。完美?这个词让他陷入了思考的旋涡。完美,存在吗?那划痕如果放到他家去,阿爸也许会把它当成是在地板上多了一朵奇异的刻画罢了。是的,以后工作要更加小心了,否则没有挣到钱,反而赔了.
工作,一天天地工作、吃饭、睡觉.
有时,是去作家政;有时,是到刚建起的大楼或搬迁了的公司作清理;有时,工作量大,就把一些可以晚上干的活排到晚上加夜班,到十二点后才回到宿舍,然而却没有加班费。有时,当天工作量不大,老板就安排一些人发放广告传单,而他常常在这行列之中;当然也是为公司义务劳动。
公司开饭时间是固定的。早餐七点,午餐十二点半,晚餐六点。有时回来迟的人,只剩下一些冷饭、菜汤。虽然米饭是可以随便地吃,菜却让人难于恭维。总是那几种菜,不是土豆就是白菜;不是黄豆就是萝卜。菜里也难得见上肉,若是有上那一点肉丁子,他们吃起饭来,定会觉得是无比的津津有味。而有时,中午吃剩下的菜还混到了晚上的菜里。对于这些问题,曾有员工与老板吵过嘴,向有关部门反映,辞职不干。不过,就像在湖中抛下一块小石头,激起一小点波纹涟漪罢了。很快就平静如初,公司还是那样的公司,菜还是那样的菜,工资还是那样的工资。一切如常。
也曾想过不干了,但想到找一个工作不容易啊,也就放弃这样的打算.劳动着是光荣、快乐的?他时常困惑着.这样的工作,越做越没有激情与乐趣.在家里干活是快乐的,而在这里却是无奈的,在这里更多的是为别人去劳动,去挣钱,给到手的钱只不过是劳动所获的一点点。他们去做家政,一百平方米就要收取三百多块的费用,而他们一天做两家这样的,只得到十来块钱。老板,联系客户提供工具,却就这么容易地使滚滚如水的钞票流入口袋。便便的肚子像是那么的自然,也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曾有人问苏格拉底,"你与平庸的人有什么区别?"苏格拉底回答,"平庸的人活着为了吃饭,而我吃饭是为了活着。”他也常问自己,“我与平庸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有的人活着为了挣钱,有的人挣钱为了活着。而这两者又有什么根本的区别。自己又属于哪一种人呢。他想起了家里的阿爸。他好想回家问问阿爸,这个他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然而阿爸能否说清……?
昆明,四季如春。满城的春光,绿茵茵的草地,坐在上面像是坐上了厚厚的藏毛毯,轻抚它们,感觉到它们是那么的温驯和友好;还有许多枝繁叶茂的树木,生长在道路、河流的两旁或门前屋后或公园中,似这个城市的守护神,静静地共同留守护着这一片已渐渐被入侵的领土和领空。每当闲空时,他就去附近的公园,找一处清静的草地,躺在上面,听风、树木和小鸟们一起演奏的轻歌快语;仰观爽朗的天空,慢慢飘游的白云。而有时总有这么一片蓝天,让人无法形容的蓝。好似,可以让人看穿天空,看到它内在的最真的心境。
人类的聚居,成就了城市。而繁华的城市,却染污了一方水土。翠湖公园,总体上算是很优美的一个地方。花草树木并不缺,小桥、石径、楼宇,阁廊也无可挑剔。美中不足的是,如今的翠湖失去了昔日的翠绿,湖水日渐干枯,绿水变成了浑水。已多年来此过冬的红嘴鸥,看到翠湖的水变了颜色,是否会不再留恋这里的美食,另寻它处? 每次经过官渡河,都是匆匆而过,可她的面目已过目难忘。黑浊的水,浮着垃圾,在慢慢地流淌。眼中看到的仿佛是这样的过程,一个曾经肤色红润活泼健康、着清翠衣裳的美丽姑娘快速地衰老成一个行动缓慢、佝偻着身躯、用浊浑的眼睛抬头张望远方的老妪。是谁在加速她的衰老?水啊,你的儿女,可知你的酸心?看到这些,他总想起家乡的那引些小河。与伙伴们在河里游玩的那种如鱼水之情的感觉,时时让他怀想。
转眼,二个多月过去了。昆明亦称春城,但这个冬天依然的冷.晚上,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嚎。宿舍正好有几扇窗的玻璃破了,用硬纸块挡却遮掩不严,风还是从那些缝隙中钻进了室内。他正好睡在离窗子最近的床上。薄纸似的棉被盖在身上如透风的网,冷得他不得不把几件厚一点的衣服都套上。许多个寒夜,他在颤抖中艰难地入睡,又在晨晓里冷醒……
那天,下雪了。早上起来看到天空在悠闲地飘洒着小雪花,走在地面的洁白积雪上,心在暗暗高兴着,也许今天不用去上干活了,可以好好在这个春城中,游赏难得的雪景。听同事说,昆明有好几年不曾下过雪了。结果并没有如他所愿,活还是一样的要去干。雪,变得大起来了,同时还夹着雨。漫天的雪花飞舞着,远处的天空蒙蒙沉沉.雪好像就是在地面很近的天空洒下来的.与同事们一起穿驶在马路上,雪落在破雨衣上,渗湿了里面的衣服。冷,冷若冰霜。握自行车的双手被冻得通红,手似乎变成了无生命的木头,麻木至没有了知觉。雪在雨衣上慢慢地积聚,结成冰块。他看着它们,真不忍心拍掉。有种腥腥相惜的感觉.一样的无依无靠呀!压抑的心如冰冻的天空一样的苦冷……那天,下雪了,异乡的冬雪。
要过年了,离家远的员工有的已走了。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满脸的笑容离开这里。也不知他们是由于要回家了,才这么的高兴呢,还是对于这一年的收获感到满意?有的人让他高兴快乐,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的要求似乎怎么也无法满足。而有的人,却是与此相反。他们的快乐看起来是如此的廉价。或许只因为他们知足,有一颗知足的心。还有一个星期,到大年三十。陈年将要结束,新年即将开始.
打电话给阿爸,是村里的五婶家开的店铺里的电话。
“阿爸你还好吗?过年,我不回家了。”
“嗯...不要担心什么,我和你阿妈都挺好的。去一趟不易啊,现在回来,说不定还买不上车票.”
“是的,阿爸...你们要保重好身子..."
想家可却说不出出口,想回家却不能回家……
终于领工资了。老板细心地给他结算。实际工作日七十二天,再扣除那次的赔款中的一百。他的工资是八百六十元。老板说,希望明年他还在这里干活,那他就成为了正式员工,工资涨到五百并还有提成。这个囚牢!还要在这里呆下去吗?
到附近的邮局给家里寄去四百块钱,他在附言上写:爸妈新年好,这是我给你们的新年红包,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他想,他们会高兴的。因为他们的儿子第一次挣到了钱。
当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他沉睡在那个曾住过的小旅馆的厚实的木床上.
明天,明天总是要来,也总是要走的。
那就不要管它!忘记时间,忘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