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山西名人的博客

作者             刘毓庆

　　　　　
　　作者简介：刘毓庆，山西大学文学院院长、国学院院长、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其对《诗经》的研究被海外誉为"刘氏诗经学"。

　　山西省有两大资源，一是"煤炭"，二是"古文化"。在"煤炭富晋梦"破产之后，省内各界人士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文化富晋"的呼吁。如何利用山西的文化资源，调整山西的产业结构，改变山西的贫穷状态，成为山西有识之士思考的一个焦点性问题。而山西文化的内在结构及其对于中国历史乃至当今世界的意义，无疑也在思考之列。

　　　　　　　　　　　　　　　　　山西文化的历史地位--文化湖泊
　　山西是一个在地理上呈封闭状态的桃源，由于高山大河的阻隔，这里形成了绝少像中原那样毁灭性大水灾、大兵火的宁静之域。这一地理环境，造成了山西在中国文化史上的特殊地位。
　　如果把文化比拟为水，而山西就是一个文化湖泊，这湖泊的一角有清泉流出，这就是发源于此地的五千年文明。当中原洪水泛滥时，湖泊里注满了水。当中原洪水消退得无踪无影的时候，湖泊里仍然积存着水，水部分的溢出，带着文化融合后的品性流向全国各地，也把文明传向四方。这样一次次的反复，就形成了历史。
　　可以说整个山西大地就是一部可读的"中国通史"，大地上记录了中国人由洪荒远古走入文明、进而创造自己生活的历史。大量旧石器、新石器、上古三代的文化遗迹，及秦汉以降的古墓、古建筑，无不在证实这一事实。中国如果没有山西，将会造成中国历史的残缺，可作为历史见证的文物也将会锐减70%。山西的一万五千多处古代建筑，每一处古建筑，都是文化的一个载体，它向世人讲述着历史的沧桑，也呈现出三晋文化特有的品格。

　　　　　　　　　　　　　　　　　　　山西文化的六大区域
　　 山西文化就其内在结构而言，我们可将它分为六大区域、八大类型。所谓"六大区域"是：
　　一、神话文化区，即晋东南一带。这里远古时代就有人类活动，曾发现有旧石器与新石器时代的多处遗址。在文明史的初页，也曾留下过关于此地的不少记载。最可注意的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上古神话，如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后羿射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都在这里留下了遗迹与传说，这是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见不到的。特别是后羿的传说，在秦汉文献中很难找到他射日的地点，而在这里，不仅射日的地方很具体，而且各县都有后羿庙。这就形成了这一区域文化的一个突出特色。
　　二、耕读文化区域，即山西南部临汾、运城一带。这一带相传是稷播百谷、仓颉造字的地方，不仅存有大量上古三代的古迹与传说，如尧、舜、禹的古都，同时像子夏墓、裴氏、文中子、司马光、薛文清等故里、西厢故事发生处、大槐移民处等分布在各地。这些传说与遗迹非常突出的凸现出了中国耕读文化的特色。在晋南各地随处都可看到"耕读传家"的门匾，这也是这一文化主导这里民众生活的一个说明。
　　三、边塞文化区，即雁北一带。这一带古代是草原民族与农耕民族冲突的地带，是野蛮与文明的分界。因而它留下了一道道的古长城与关塞，一处处的古战场，同时还有成群的戍边将士的墓葬。在这里的民俗及人种特点上，也带有明显的民族交融的痕迹。中国民族是在血与火的沐浴中走向团结、走向统一的，这里的山川草木都是见证。
　　四、佛教文化区，这可以五台山为中心。五台山是中国四大佛教圣地之一，唐代佛教盛行时，庙宇多达360处。现存完整的寺庙虽只有49处，但它所构成的建筑群体，在世界上已是十分罕见的了。佛教是一种外来宗教，它在中国土地上的生根，以及使中国成为世界上拥有佛教信徒最多国家的事实，都在证实着中国人对于外来文化的接受能力与态度。
　　五、道教文化区域，即山西西部一带。在今吕梁山区，分布着众多大大小小的道观，最著名的是北武山道观建筑群与柏窊山道观建筑群，还有《庄子》书中所说的仙人所在的姑射山。其延而南则有永乐宫与传说神仙登天的巫咸山。
　　六、商贾文化区，即晋中一带。在晋中一带，一个又一个的大院令中外游客叹为观止。它们一个比一个大，后来者居上，王家大院是乔家大院的三四倍，而常家大院又是王家的三四倍，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我们从这些大院主人的发家史中，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在贫穷中走出传统、背弃圣训而走出自己生活之路的辉煌历史；而从大院一座座傲然独立的样子中，又看到了它们的主人发财之后不得做官的不平，随后又一头栽在传统的泥坑中走向衰亡的悲惨历史。
　　六大文化区域，共同构勒出了一条中国历史发展的曲线。神话文化、耕读文化两大区域，主要所构勒的是上古三代及先秦的历史脉络，以及由历史铸造而成的以儒家文化为主流精神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边塞文化、佛教文化、道教文化三大区域，主要所呈现的是从汉唐到宋元的中古历史。不同血统的民族、不同质的文化，由冲突而走向融合，是这个时代的主调。而宗教的盛行，佛寺道观的林立，则是在这个时代文化冲突与融合中背负着生活苦难的人们，对建构精神家园的呼吁。商贾文化区域所展示的则是明清近世的历史，联系着中国资本主义的萌芽与发展，是传统的中国人挣扎于传统的生活变奏曲。

　　　　　　　　　　　　　　　　　　　　山西文化的八大类型
　　所谓的山西文化的八大类型，其中即包括了以上这六大区域具有特色性的文化。六大区域文化本身就是六大类型，另外还有戏曲文化与建筑文化。山西古代戏曲的繁荣、戏曲文化的丰厚，由山西境内遗存的大量元明以来的古戏台作证；而山西的古建筑，由仰韶文化时期的土窑洞，到近代的阁楼建筑，从庙宇宏构，到民宅大院，无不散发着中国古老而深厚的传统文化的气息，呈现着历史的承传脉络。故而写"中国戏曲史"，不能不写山西；写中国建筑史，也不能不以山西为主干。没有山西参与的"中国戏曲史"与"中国建筑史"，都是缺少光彩的。
　　这八大文化类型，各自体现着特有的文化精神。
　　"神话文化"体现的是中国人在大灾难下的一种极端的抗争态度与自强不息精神。这种精神与顽强的生存欲望，是中国文明五千年没有间断的精神资源。
　　"耕读文化"所体现的是中国主流文化精神，它是深深植根于农耕社会与儒家修齐治平理想之中的，因而它展示的是传统中国人的人生态度与生活方式，以及其理想追求。在古籍中，我们不止一次的看到对晋南地方民风的称许，谓其有"先王之遗风"。所谓"先王"就是指尧舜禹。尧的人文精神是一个"仁"字，舜的人文精神是一个"孝"字，禹的人文精神是一个"勤"字，而这数者所构成的正是中国主流文化的精魂。
　　"边塞文化"所体现的民族由冲突走向融合的主题，而这一文化的历史性，也在展示着中国文化包容与和谐两种基本精神的巨大粘合力，以及其在消除民族冲突与隔阂中的积极意义。这对于消除现存世界文明集团之间的冲突，未尝不是一个启示。
　　"佛教文化"体现的是中国人将外来文化本土化的能力，以及中国人对于精神依归的选择。
　　"道教文化"体现着中国人对于生命的认识与永恒的追求，以及其在越超死亡的困惑中所做的种种探索与努力。
　　"商贾文化"体现着中国人难以摆脱传统的悲哀。他们在贫穷中挣扎出传统，而在发迹之后又回到了传统。
　　"戏曲文化"体现着中国人的精神需求，以及对于圆满、美好生活的理想与渴望。
　　"建筑文化"体现着中国人对于家园安静的执著，以及其对于肉体与心灵栖所的需求和渴望。
　　这八大文化类型，便构成了中国人完满的生活图象。八大类型文化在山西大地上的展示，所奏出的则是一曲无比雄浑的中国古文化交响曲，高扬着"五千年历史在山西"的主旋律，呈现出了历史文化大省的恢宏气象。
　　文化的六大区域、八大类型，构成了山西文化的总体格局，也奠定了山西作为历史文化大省的基础。这一切足以使我们骄傲地宣称："五千年文明在中国，中国历史在山西"。

　　　　　　　　　　　　　　　　重塑山西形象，要打造三大品牌
　　改变山西的黑色面孔，重新塑造山西的文化形象，这应该是山西文化人士的一个使命。
　　"塑造山西文化形象"，最基础的工作是用宣传、开发等手段打造品牌。
　　第一是要打造"历史文化大省"的品牌。目前有不少人提出把山西建成"旅游大省"，而我们认为建设"历史文化大省"更有意义。"旅游大省"是一个纯经济考虑的概念，而"历史文化大省"更符合山西的实际，且具有政治意义与文化意义，也不失其经济方面的意义。而只用那种通俗性的旅游手册、风物风情介绍的宣传手段，已无法承载这历史的重荷。我们应该用有重大份量的系列文化学术著作与系列文化专题片，把山西推向世界，领世人走进山西，树立山西在世界上独特的文化形象。
　　第二是打造区域文化品牌。各文化区域寻找自己独一无二的文化立足点，并采取"互联网"的方式，构成信息网络。所谓"互联网"，就是在各自亮出自己文化品牌的同时，通过自己文化区域中处于非主流地位的文化遗迹，向游人披露出这一文化的中心区域所在。如晋中一带是晋商文化区域，但同时这里还有别具一格的双林寺。我们可以通过双林寺这个点，带出佛教圣地五台山的信息；通过双林寺的泥塑，带出晋祠宋代彩塑的信息。这样即可以使"信息联网"，也可以向游人展示山西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
　　第三是打造"文化之旅"的品牌。自然风光，我们比不上云南；而古文化的丰厚，无人能与我们比肩。山西能打出去的就是历史文化这张牌，我们应该明确的树起"文化之旅"的招牌，以突出我们的特色。寻找文化载体，构勒历史脉络，把一座座古老建筑背后的故事及其所携带的文化意义，充分向世人张开。根据文化的六大区域，横向上开辟六个文化旅游圈；再根据文化的八大类型，纵向上开辟八条文化旅游线。
　　在具体开发上，最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品位的确定。即以看得见的地面古迹为中心，从文献、民俗、传说等资料中发掘出看不见的部分，以看不见的部分丰富看得见的部分，再现中国古代文明。可以说，每一处古迹，都含有一串故事，一段历史。地面上露出的只是很小的部分，粗大的根基则埋藏在这传说与民俗之中。我们要把这埋藏着的部分发掘出来，再通过一种手段将其变为立体物展示出来。这样一处古迹，可能就会成为一部趣味十足的历史书，一座充满个性色彩的"文化城"。
　　总之，三晋文化六大区域、八大类型的内在结构，奠定了山西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及其对当代世界的意义。可以说，千年的历史在西安，五百年的历史在北京，百年的历史在上海，二十年的历史在深圳，五千年的历史在山西。山西沉睡着的古代文化，期待着我们的开发；山西"历史文化大省"的大旗，期待着我们揭起。山西的形象，期待着我们重新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