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君超之博客

沈迦著《普通人：甲乙堂收藏札记》

 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10月     276页   48元

我第一次见到沈迦的名字，是在第十五期的《藏书家》杂志上（2009年1月），有一篇关于原为澳门藏书家姚钧石的藏书，现为加拿大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图书馆收藏的研究长文《蒲坂藏书的前世今生》，钩辑史料，论述详实，才情夺人，印象颇深。

人与人的相识相遇，有时真的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前世缘定。上月十日上午，常州谢建新先生来上海博物馆观看《纪念谢稚柳百年诞辰书画精品展》，邀我一同参观，随他一起来的朋友中即有沈迦，两人得以首次相识。后来，我们一起去谢定琦先生家中拜访，在中午的宴叙时比邻而坐。交谈中知他早年毕业于杭州大学新闻系，在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就职于《温州日报》社。因为家族生意需要而辞职下海，曾荣膺温州“十大杰出青年”称号，现是上海一家公益基金会的理事，自己也有经营成功的企业，喜书画收藏和鉴赏。下午，我们又一同前往某女士家中，鉴赏她父亲的书画旧藏遗珍，共同饱享丹青翰墨眼福。沈迦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博学多识。我知他在经商之余，勤于著述，就在晚上宴叙时，提议他不妨抽暇对该民国著名人士进行一番研究。他谦逊笑答自己无此学识功力，实难胜任。在临别之际，我握手叮嘱他，如果今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他的《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一书出来后，请寄送一册给我阅读。他微笑着爽快答应。

我近日收到沈迦寄来的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10月出版的他的新著：《普通人：甲乙堂收藏札记》一书，甚感意外，因为上次见面时未听他说过有此书即将出版。“甲乙堂”是他在上海寓所中的书斋之号，他在本书的代序中写道：“我原来是‘卖文为生’的，后入商海。现在写得最顺手的便是以‘甲方、乙方’为开头的商业合同，于是干脆就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甲乙堂’。”他曾经供职于《温州日报》，与同仁编辑副刊，也时常发表文章，所以自嘲为“卖文为生”。

本书收入他在近十年间所写的三十三篇文章，有些文章下还附录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时写的短文，书中还配有书画作品、手札墨迹、人物、建筑照片和图书书影等近一百三十余张，有些是他自己的藏品，有些则是图书馆和博物馆的资料或藏品。文章所涉及的人物，则多为晚清至当代书画家、文学家、政治人物、学者、藏书家等，将其中绝大数人贯穿其中的一条主轴钱，就是他们与温州千丝万缕的人文渊源，以及近乎湮灭的雪泥鸿迹。我初不究其藏品故事，但觉一种人文情怀先动我心。

在沈迦的书画收藏中，没有“天价”巨作或大家名迹。多是一些名人手札墨迹、书画小品，有些人的名头颇少人所知。但是他关注的那些与温州有人文渊源的书画作品，是一种可视为故乡情结和文献拯救性质的收藏。所以他的收藏文章，也多从史料和今人著述中去发掘那些与温州有渊源的人和事。为了厘清史实，他曾不辞辛劳到国内外图书馆去寻找资料，也登门拜访那些了解当年实情的老人和学者，考真辨伪，厘清藏品的来龙去脉，并尽可能在文章中少有史实上的“瑕疵”。书画作品或名人手札本身并不能够告诉我们它自己的故事。一定要经过不断的发掘、尽可能利用所掌握的资料，上下求索，才有可能使它们吐露真实的信息。这不是当下的那些所谓收藏家们所愿意做的“傻事”，这也是那些人文学者所不屑做的“学问”，更似是一个商界精英的“不务正业”之举。

在现在的收藏界里，无处不有一种强大的商业利益隐藏其中，而这种影响强大到让绝大多数人无法回避和无法抗拒。所以，在我所认识和听说的收藏家中，许多人的收藏大多是从喜剧开始，而往往又是以悲剧和闹剧收场。又有几人能够认真地、不带功利性地去研究藏品的文化价值和文献价值？艺术品收藏并无所谓的品位雅俗或价格昂廉之别，它粗略可以区分的仅是收藏者文化素养和审美资质的高低而已。

以我现有的浅薄常识来看，沈迦目前尚难称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收藏家。但是他的收藏理念和文化素养，却是那些号称为收藏家的人士所不具备的。一种纯净的东西贯穿在他的鉴藏始末，在对前辈的精神品格的推崇和神往之中，其实也是自己理想品格的重构与精神家园的营造，也是自己在与平生景仰的峻德高风者神交心与。我有时在观赏古贤或前人的手札尺牍墨迹时，不论它们是原迹还是印刷品，景仰之余，不禁窃问：“为什么古人当年随意书写的几行字，到了今天就会成为珍稀的艺术品？纯就书法的笔墨而言，今人与他们似乎相差无多。究竟是古人所处的环境使然，还是今人的心灵已为尘垢所蔽？”百思不解，为之茫然。

关于本书书名中的“普通人”一词，沈迦在《后记》中解释道：“妻子读我书稿的那天，案头正有一本新买的董桥新著。她放下我的书稿，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真是个普通人！’之后，我们相视而笑。”是的，在苍茫天地之间，在璀璨星空之下，在历史长河之中，在古人先贤之前，我们都是来去匆匆的过客和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我在此抄录爱尔兰艺术评论家乔治·摩尔（1852~1933）在《现代绘画艺术》中的一段话，让我们彼此互勉：“我不知道还有比收藏艺术品更强烈的激情——而且，我还要补充的是，从不知道还有比这更美的激情。在所有的激情中，它最纯粹。拥有这种激情的人是为国家还是为他自己收藏则并不重要。”

与沈迦先生（左）合影（2009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