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君超之博客

                               徐小虎著、刘智远译《被遗忘的真迹：吴镇书画重鉴》

                     台湾典藏艺术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5月初版  16开平装一册  639页  新台币800元

如果不是书画史研究的专业人士，徐小虎（Joan Stahley-Baker）的名字可能是非常陌生或闻所未闻的。徐小虎之父徐道邻（国际法学家）、其母是德国人（中文名徐碧君）；姑姑徐樱（昆曲家）、姑夫李方桂（“非汉语”语言学家、音韵学家）；她的祖父是徐树铮（皖系军阀高级将领，后被冯玉祥派人刺杀）。徐小虎可谓是一代名门之后。徐道邻曾留学德国并获得法学博士，后回国从政。所以徐小虎早期教育（小学和初中）先后在罗马、重庆、上海等地完成。后留学美国班宁顿学院，后又到普林斯顿大学进修中国艺术史。1975年出任加拿大维多利亚博物馆首任东方艺术部部长；1980年为了能够研究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而从加拿大移家台北，并任教于台湾大学外文系。

在台大任教期间，徐小虎完成了《被遗忘的真迹：吴镇书画重鉴》（以下简称《吴镇书画重鉴》）一书的初稿，她将此初稿送到原先就读的普大亚洲艺术研究所，希望申请复读并以此撰写博士学位论文，但却遭到拒绝。1984年秋，年已五十岁的徐小虎前往英国牛津大学Wolfson（沃弗森）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在博士论文通过后，她任教于澳洲墨尔本大学，教授中国和日本艺术史。1991年回台北，任清华大学艺术中心主任，并从1993年起协助筹建国立台南艺术学院（后改制为大学），1996年起正式任台南艺大艺术史教授。2006年退休后继续从事中国艺术史研究、演讲和教学。现定居台北阳明山。《被遗忘的真迹》英文版在1995年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徐小虎的著作和论文均用英文撰写。在她的学术师友中有我们比较熟悉的英国的贡布里希、韦陀；德国的雷德侯等、日本的古原宏申、铃木敬、岛田修二郎等；美国的高居翰、方闻、李晋铸、王季迁等，台湾和香港的傅申、李霖灿、万青力等，大陆的马承源、单国霖、杨新、傅熹年、杨臣彬等。而在古书画鉴定方面，王季迁对她的影响最大。徐小虎还在书中屡次提醒读者，不要忽略了日本学者对中国艺术史研究作出的杰出贡献。

《吴镇书画重鉴》的写作和修订用了约十年左右时间；而翻译成中文也用了近十年，著、译者皆可谓“十年磨一剑”。此书英文版出版后，竟然引起了学术界出乎意料的一片“沉默”。徐小虎在中文版的序言中写道：“我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不但没人与我讨论书里所提出的问题，我反而好像瞬间由专业机构与学术刊物间消失，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事后回想，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并不奇怪。试问长年以来视为理所当然的所有假设与认知，如果忽然在一夕之间崩毁，有谁能立即坦然接受？”（本书第5页）徐小虎在书中，对许多存世的吴镇书画进行了严谨的重鉴，认为仅有四幅是真迹，而其余均为仿造、复制、传称之作、延伸品和伪作。也就是说，以往那些学者的研究成果，均是不辨真伪，实属“盲人摸象”。而许多博物馆中所珍藏的吴镇“名迹”皆是伪赝之物。像这样的研究结果，几乎无人能够接受或承认。另外，英文版《吴镇书画重鉴》是以外国专业读者为对象，所以国内的书画史研究人士未必能够读懂。但却被英国伦敦大学沃伯格研究所指定为艺术史研究的方法论之一，也是该研究所欧洲绘画史博士班的研究读本。

《吴镇书画重鉴》是一部研究吴镇书画真伪的艺术史巨著，也是一部运用西方艺术史研究方法学的原创之作，它几乎颠覆了传统的古书画鉴定方法。如要详细评价此书的学术价值，绝非我力所能及。在此我仅能作一些肤浅的阅读感想。本书大致可分为两大部分内容：（一）方法论的问题。作者在本书中用了三种基本的研究方法：（1）使用严谨的西方艺术史学中的结构分析法，建立对某件作品或某个画家风格的时代认知。也就是说，在传世的吴镇书画（尤其是绘画），有哪些符合他所处时代和他个人的绘画风格，他的“标准性”（或典型性）作品是怎样的？（2）近距离详细观察原作，对研判笔墨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的能量。作者所研究的吴镇作品，均多次近距离考察。先后到过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美国佛利尔博物馆等的库房中观看原作。并在北京拜访民国年间的伪作古书画高手。（3）从日本收藏中国书画的历史中寻找平行对应，并参考日本绘画变迁的经验，特别是作者擅长的日本定町时代绘画和收藏史。作者从上述的方法论中，奠定自己的研究理念：“一个画家的特定的笔墨风格只出现在绘画发展历程中的某个特定的阶段。”如果不符合此特定条件，则归其名下的作品就应该有问题。比如元代人的笔墨就不可能具有明清人的特征。

就中国的书画和法帖而言，第一个制伪高峰期应是在北宋中晚期。连米芾这样的大鉴赏家和大书法家也在那里“混水摸鱼”，其他人就可想而知。所以在宋徽宗时代所编撰的皇家收藏目录《宣和画谱》、《宣和书谱》中，著录的藏品十九皆不“靠谱”，也就不难理解了。南宋和元代，大量的真伪书画作品销往日本，由商人、僧侣等携归，后被日本称为“请来的美术”或“古渡书画”。明代初期，士大夫们倍受朱氏皇朝的压制，开始寻找可以得到精神慰藉的前人偶像，而在书画方面就“发现”了“元四家”（也受蒙古人压制）。因有巨大的文化消费需求，伪赝之作即应运而生，而到了明晚时期则已经泛滥成灾。因为法书名画又成为了士大夫们的一个社会身份和文化地位的象征，也形成了一言九鼎的士大夫鉴赏家群体，而董其昌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徐小虎在本书中对此有较为深入的阐述，也使读者了解了吴镇书画伪作产生的社会因素和历史背景。

（二）对传世的吴镇书画进行重新鉴定。此部分内容非常庞大，简而言之，即先从文献与图像中寻找吴镇的真迹；再从自己亲眼研究过的原作中，确定哪些是真迹。徐小虎的研究有一个特点：即对所要研究和鉴定的作品（十件山水、六件墨竹），绝不预先带有真伪的概念，而将它们全都视为有“疑问”的作品。她抛弃了历史的包袱和已有的定论，她不吃“前人的饭”。通过对宋、元、明的绘画风格和画家笔墨的比较，再辅之以先前从文献中获得的线索。从而得出鉴定结论：《双桧图》（又名《双松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中山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渔父图》（又名《渔父意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竹石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四件作品是吴镇的传世真迹，其他世界各地博物馆所藏的吴镇书画均为“传”之作。徐小虎在论证和考鉴的过程中，抽丝拨茧，从笔墨、书法、印章、题跋、著录等方面相互印证，既大胆而又合乎逻辑，犹如是“推理破案”一般的引入入胜。虽然稍微有些繁琐，但也颇多深受启发。在鉴定吴镇画作上的书法题跋真伪方面，徐小虎运用了“笔迹鉴定学”方法。

吴镇传世唯一墨竹真迹《竹石图》 

徐小虎早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进修中国艺术史时，受过研究方法学上条理严谨且分析敏锐的训练。所以她在解读作品时考察入微，巨细无遗，独具慧眼。比如《中山图》，它是一件尺寸为26.4X90.7公分的水墨手卷。但它的构图非常怪异和突兀。仅描绘了多层山峰的一小部分，看似未完稿之作，与吴镇其他的作品迥然有异。高居翰也曾对此图颇有困惑不解。在宋元人的手卷中从未有如此构图方式，也未见有人对此提出疑义。

徐小虎经过分析研究，认定它可能是一幅立轴画的上段部分；或是一件手卷的部分残余（经过了裁切）。她推测此图底部可能裁去了五至六公分，也就是说《中山图》是残卷。我认为她这一推测可以成立，也颇受启发。她还将《中山图》与《渔父图》上的落款和印章进行比对，证明《中山图》的题跋是伪作！即画真款伪。而通过《中山图》落款与《渔父图》落款的图片比较，此说的确值得考虑。如落款与印章皆伪，那又如何认定《中山图》是真迹？她又将两图的笔墨细节进行比对，两图的笔墨几乎相同，所以她认为两图应该是同一年所作，而伪题者将之年款后移了六年。徐小虎这种从作品的笔墨本身，再加自己的合理推测来鉴定作品的真伪，就是清代章学诚所说的“忽人之所谨”，但也因此颇受学术争议。

《中山图》卷（画真款、印伪）

徐小虎在本书中有许多关于艺术史研究、鉴定方法、学术背景等方面的精辟论述。比如她说：“真正的艺术爱好者以及艺术史学者都应该、也能够摆脱以‘收购’为基础所带来的压力。这种超然独立的人才能自在地从原点出发，带着开放的态度去探索，以开放的心灵观看，研究艺术品本身，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接受既定的说服。惟有如此，我们才能较有把握地辨识那些具有真迹功能的传称之作，这些作品还繁衍出面貌类似的后续伪作。我们的任务年仅是从鱼目中挑出珍珠，还要辨识出每一时代混入大师作品的伪造新作及其风格面目。”（本书109页）我对此的肤浅理解是：艺术史家最好不要成为一个收藏家或为他人“收购”艺术品，否则在研究和鉴定时就难有“开放的心态”。在研究真迹的同时也要研究伪赝之作。因为今存于世的明代以前的绘画作品，赝品伪作远远多于真迹。没有一件宋代以前的绘画作品是无可争议的真迹（赵幹《江行初雪图卷》亦如此）。而“元四家”中伪赝尤甚，存世者十之七八皆伪。如果再不对这些作品进行严谨的鉴定清理，辨伪存真，那中国绘画史研究终是在沙上建塔，其结果可想而知。

《吴镇书画重鉴》是徐小虎的一部“直接体验”之作，因为她在书中所鉴定的吴镇书画原作，均是她多次近距离仔细目鉴。她曾在书中说：“我曾以一年多的时间，在国立故宫博物院对每件研究作彻底而反覆地近距离检视，并以不同的对照组合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观察。关于这点，我仍要不厌其烦地强调，直接检验作品对深入了解书画有多么的重要。”（本书109页）她还说过：“或许有人要问，为何有些人有创意，而其他人则只模仿？为何有些人喜欢直接的体验，而其他人却喜欢二手的概念？”（本书576页）《吴镇书画重鉴》一书或许存有某些“瑕疵”或“失误”之处（比如将晚明书画家、鉴藏家和文学家李日华误为是“画商”）。但它是一部有原创性和有真知灼见之作，尤其与传统的书画鉴定方法有别，则无疑义。凡从事书画史研究的专业人士或古书画爱好者，应该阅读此书。因为它不仅是一部关于中国书画鉴定方法学的著作，也是一部重新思考中国人价值观和文化观的开放性著作。北京大学出版社经授权将在国内出版简体字版。

如果我在今年年末要评选出自己曾经阅读过的十书，那《被遗忘的真迹：吴镇书画重鉴》将是其中之一。

徐小虎教授（1934年出生南京 祖籍安徽萧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