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讲吕世宜和林树梅时我反复提到他们编撰的一套书-《厦门志》,今天就show一下我收藏的一套《厦门志》,再来说说与之相关的另两个人。这套书总共分了十六卷,我的这套虽然不是道光版的,但民国版至今也近八十年,纸制品本就保存不易,何况中间还经历过文革,那时普通家庭一般也不敢保存这类东西,能留下,实属不易。厦门郑成功纪念馆副馆长何丙仲先生曾跟我说,除了博物馆里的,这套是他在民间所见保存最完整、品相最好的一套。管它是不是最好,反正我已很满足。
想到要整出这套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凯。周凯也是个好人,我喜欢他。我发现我这几件藏品背后串起来的这些个人都是好人,还都是好朋友,看来确实物以类聚。说起来我会收藏这些东西,也是个有缘人,依此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得出结论:我必定也是个好人!哈哈~扯远了。周凯是浙江富阳人,宋朝著名理学家周敦颐的后裔,打小师从高傅占、恽敬、张惠言等几位名师,中过举人,考过进士,是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在艺术上也有很高造诣,他精通诗、书、画,堪称“三绝”。周凯和林则徐也是好友,在京期间与林则徐、魏源,龚自珍等结“宣南诗社”。
学而优则仕,周凯开始任湖北襄阳府知府,襄阳当时属贫困地区,周凯一调查,发现这里土地肥沃,百姓却贫困潦倒,实在没道理。于是他开始倡导大家种桑养蚕,大胆的带领一部人先富起来,没几年,襄阳丝绸作坊星罗棋布.百姓脱贫致富,安居乐业,对周凯感恩戴德。当时襄阳地区因贫困,多上不起学堂,文盲比较多。周凯又发起扫盲运动,创办了八十多所希望小学(当时称义塾),课本还是他自己掏腰包印的,贫寒子弟皆可免费入学。周凯在襄阳任职三年多时间,常常微服私访,“求时事之兴废,考前人之得失”,写了一本《襄阳杂识》。离任之前,还把他想办但还没来得及办的事,写成《襄阳必告录》,交给接任官吏和当地百姓。据说他离任时,百姓十里相送,场面相当感人。这样的好官,我想可以让今天的很多官僚汗颜。
道光六年,周凯升官了,任湖北汉、黄、德道,他深知水害往往是造成民不聊生的主要原因,所以任内曾四次到京山查勘江堤,著有《勘堤纪程》、《疏浚汉水内处二河故道议》。
道光十年周凯调任福建厦门兴、泉、永道职。他这人是闲不住的,到任之初,深感“厦门处泉漳之交,扼台湾之要,为东南之门户,十闽之保障,海疆之要区……应有完备之志书,以供守备参考”。所以周凯便决定编撰《厦门志》。这样一套地方志,工程虽没有编永乐大典那么浩大,但光收集考证资料的工作也要耗费很多人力物力。人还好找,周凯这块牌子响当当,很有号召力。除了吕世宜、林树梅还有凌翰、陈荣瑞、孙云鸿、妮蟥等一票人纷纷响应参予。但钱就麻烦了,周凯虽每次都自己贴钱,但这次他也贴不起了。这时要说起另一个人,也就是帮忙出钱的金主-陈化成。
说起陈化成陈公,对不起各位,我不敢再用调侃的语气说话。当然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是载入教科书的民族英雄,另一方面是我身上或多或少还流着他的血(我外公的祖母就是陈化成的孙女。摒弃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我身上遗传的基因一点也不比陈氏后裔少。)陈公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做后辈的我不敢多做评价,引用史书上记载他出殡情景的一段话,大家或许可从中明白他是如何一个人:“殡葬时,数万人罢市哭奠,杀牛以祭,绅耆、士庶、妇女,以至挑夫、贩运,莫不奔走哭送,并设香案于路,人人痛哭失声。”能做到让数万人自发罢市哭奠,陈公实在不简单。陈公是厦门同安丙洲人,出生在金门。史书记载其自幼熟习水性,精武艺,尚气节,智勇过人。有一则关于他的传说,不知真假,但我觉得挺符合他的性情:说陈公父母早逝,由兄嫂抚养成人,大嫂自小非常疼爱他,他也把大嫂当母亲一般。参军的时候,大嫂帮他编了双草鞋,他舍不得穿,挂在腰间睹物思亲。因为他长得孔武有力,所以在军中由他掌旗。一次打仗,他所在的清军溃败,他也扛着旗子跟着撤退。走到半路,他突然发现挂在腰间的草鞋没了,这下他急了,不顾一切扛着军旗又往回跑,乱军之中,清军见到军旗往回冲,以为援军到了,一时士气大振,纷纷回攻,结果逆转战局,取得胜利。所以后来大家又称他草鞋将军。
陈公爱兵如子、爱民如命也是有名的,镇守吴淞时,有一天大雪压帐,他整晚睡不着,一大清早即到将士驻处巡视,嘘寒问暖,发棉衣给衣衫单薄破烂的士兵御寒。因此将士们都很敬重他,称他为“陈佛”。另一方面他治军又极严,决不允许他的部队扰民,自己也以身作则,所过之处都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所以又被人称为“廉将”。当时人称赞他“所过如未尝有兵者”。他虽然行武出生,但也非常热心地方公益事业,知道周凯没钱修纂《厦门志》,马上出资赞助,并亲自撰写序言,还带头捐资扩建了玉屏书院。初中读历史时初识陈公,当时还未知和他的血缘关系,书上写的也不详尽,没多加注意。直到后来查证他的资料时我才发现他的事迹居然如此繁多而感人。
其他的这里也不多说了,我们只来看看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最后一战。我一直认为如果当时两江总督牛鉴不畏敌逃跑、如果守小沙背的王志元没有“按兵不动”;如果守东炮台的崔吉瑞不是作“壁上观,不发炮”,这一仗一定是可以打得赢的!但就是在这么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陈公仍自卯时至巳时,坚持激战6个小时,不仅登台指挥,还亲自点炮,共击毁敌舰八艘,歼灭英军六百余人。初八日清晨六时,英舰分批驶入沿江,向吴淞进犯。未等敌舰全部泊定,陈公亲自指挥西炮台最早开炮,第一发炮弹击中英军第二号战舰“布朗底”号,打死一名军官和几名水手,另一发炮弹,把轮船“弗莱克森”号的一名测量手两腿打断。双方激烈炮战两个半小时,陈公部下的士气非常旺盛,他们的“火力不但猛烈,而且也很准确”,英军旗舰“皋华丽”号被击中多次,后樯被击中三炮,“布朗底”号被击中十四次,“西索斯梯斯”号被击中十一次,其他舰只亦被击中多次,连侵略军也不得不承认:“自与中国军队作战以来,中国人的炮火以这次为最厉害。”战况极其惨烈,打到后来,连他最信任的部下周世荣都要跑了,陈公拔剑怒斥:“庸奴,误识汝!”(意思是贪生怕死的狗奴才,我看错你了!)这时两江总督牛鉴换上士兵的衣服也跑了,东炮台也因为崔吉瑞不抵抗,临阵脱逃陷落了。英军见有机可乘,决定以海军陆战队在运河内登陆,全力包抄西炮台;英舰炮火,亦并力向西炮台阵地轰击。陈公的亲兵只剩数十人,坚定守卫孤立无援的西炮台阵地。他驰塘督战,炮兵缺处,则亲点火药,连开数十门。炮震手伤,血流至胫,还坚持指挥抬枪队、鸟枪队,向登岸侵略军射击。英军巨炮冲陷“土牛”,炮伤其足,他仍手执红旗,指挥塘上,施放大炮,屹然不动。登陆英军大队拥至,陈公身中洋枪七弹终于不能支。当时在塘上仅剩下三人,陈公不想受侵略者的侮辱,对武进士刘国标说:“我不能复生,汝急免我首,掷体沟中”,一恸而绝。这是何等惨烈的一幕,我查资料时,看得眼泪都下来了。
陈公的遗体,后来收敛在嘉定关帝庙。吴淞人民画了两张他的遗像,一赠其子孙,一留吴淞纪念。在吴淞和上海城中,百姓还修建了陈化成纪念堂,塑像供奉,每年四月逢陈公生日时,士民纷纷前往凭吊追念,彼此“项趾相望”,无不“肃然起敬”。陈公的灵枢后被运回厦门草埔巷的家中(离我外公家仅隔一条巷子),最后于九月十二日安葬于厦门金榜山。关于安葬的事我还从长辈处听到一个故事,当时朝廷念其功高,特许陈公的棺木可横行出殡,但从家中到街上的巷子很窄,如果棺木横行,势必要把沿路民居的墙拆毁,所以陈公的家眷赶紧上告朝廷,说陈公一世爱民如子,如此扰民决非其所愿,此事才作罢。
写得有点长了,这个系列到此就先告一段落了,谢谢各位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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