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再见
仿佛冥冥中有感应,收到消息的那一刻……
妈妈一下子老了十岁,憔悴得不行。
所有的人坠入静默。没有人敢再惊扰一颗悲痛的心。
当高温烈火炙烤失去了痛苦的肉体,留下来的只是一堆钙与铁的混合物。这白色的粉末,非常纯洁而盲目——犹如我们的生!
父亲的脸在火光跳跃中忽然逼近我的眼睛。那是他在殡仪馆里即将被推入火化间前的脸。两颊有淡淡的胭脂,眼睛紧闭,脸上的皮肤像是用布做成的,没有光泽,没有温度。用手抚摸他,一直抚摸他。后来想起来,我是想要把这一生里亏欠给父亲的抚摸都还给他,包括他亏欠我的?
世界上唯一会用忧伤眼神凝望我的男人消失了。这是永久的缺失,要用一生来计量。可一生看起来太长了……生命漫漫无期,犹如黑暗海洋中的一点微光,不可触及,稍纵即逝。
像所有经历了生死劫难的人一样,妈妈声音平静。她哭诉着:“你走了,我的天都塌了。我们相亲相爱了二十多年……但无论如何,我要努力地好好活下去,把母亲养老送终,把我们的两个女儿带大成人……”
人总要死的,我们会学会面对,学会告别的……
我们也会渐渐复原的,父亲,您安心地去吧!
多么凄凉的告别。别人能看见的,无非是一个转身;而内心的挣扎呢?那些深不见底的疼痛呢?一个转身,要用多少思念、眼泪、白发和失眠的夜来堆积?君不见,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完不成这个告别的手势呢?
我恍惚着,在人群中站定,在人们为父亲盖上脸庞时,我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我分明感到了眼泪一滴滴地打在身上,竟是疼的。很想拭去泪水,可是,刚刚擦干它又奔涌而出。生平第一次,我那样强烈地感到身为女子的柔弱。心中蓦然一凛,好像瞬间懂得了自己的责任。
父亲离开以后,我撑起了这个家,我不停地在工作,却始终不清楚工作于我真实的意义,或者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者仅仅只是希望在人群里遗忘伤感。但是在一些夜晚,我躺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父亲的脸。午夜梦回,我一次次地哭着惊醒,不敢关灯,也不敢再闭上眼睛……
我看到了父亲说:“我要离开你们了,离开我们的家。”我看到他在医院的急诊室里低喊:“快来啊,快来啊!”他昏迷了整整一个上午,没能挣扎着醒过来,一句话也无法说出,也就没有了遗言,只有了那记录在病历上的一声声泣血泣泪的叹息。在父亲离开我们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了晴朗的天空里凝聚了潮湿的空气,看到了倾盆而至的雨,看到了漫长而绝望的时光。于是,我不停地哭泣。
如今,父亲离开了我们整整十二年了,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潮湿的,有着暗暗花香的夜晚,妈妈总会给去世的爸爸点烛上香。父亲走了那么久了,每到父亲忌日和清明时分,母亲仍旧会止不住地痛哭,始终无法放下。我偶尔也会在夜晚梦见父亲,仿佛自己仍是二十来岁。母亲安在,自己也早就做了母亲,可我仍觉得自己像孤苦伶仃的。
要如何说再见?
放手与不放,人都已经走远。
以后的晚上,我有很多次的开始梦见父亲。梦见最后一次抚摸他的情形。父亲的手是冰冷的。我怕他冷,一直抚摸着他的手,胖胖的圆滚滚的手,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却像是婴儿时候的模样。
我记得自己很努力的想让手心里的这部分肉体暖和过来。这肉体如此纯洁而无能为力。我的理智清晰无比地告诉我自己在做着比一生更为无望的事情。这巨大的无望让我的内心一片死寂,就犹如地狱般幽深黑暗。
父亲看着我。神情平淡闲适,就好像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堆满了报纸杂志的沙发上,说:“咪咪,倒杯茶来”。然后他开始翻阅报纸或者杂志,开始细细阅读。父亲视力很好,且有一个善于思考的、充沛而又有活力的脑袋。当冰冷的中巴轮胎压向他鲜血奔涌的脑部时,痛苦是来自于血管破裂还是来自于粗暴地侵入呢?我抚摸着他冰冷脑袋上的淤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我最崇拜的人,犹如一个醒目的路标,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女承父业,多么温馨而自然,书写着血脉的传承与文化的嬗变。
我的内心不时交织着悲伤、孤苦、恐惧,甚至被绝望完全压垮。因为,父亲再也不能亲眼目睹我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又看到了父亲的脸,每一条清晰的轮廓线条。所有的轮廓线条都已经被时间摧毁。看着他的脸:呵,他还是离我那么的近——我又看见了您,我的父亲!真好!!
父亲,如同高耸的丰碑,令我以绝望的爱来崇拜。心灵创伤笼罩了我的生活,惧怕失败似一条无形的鞭子,不断地鞭策着我。既然上苍要以苦难来折磨我,我就偏要让自己坚持下来。为什么?因为爱,现在延续在儿子身上,怎能向逆境妥协呢?
我怀念父亲,在生命中的某段记忆,记住了才能更好地生活。在痛苦中,学会了苛求自己,更苛求自己的责任,这苛求导致我勇敢地承受了生活的一切赐予。我知道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寻求幸福,必须在心灵上下功夫。我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坚强,更学会了坚韧!
如果失去是注定的,我们为什么不微笑着告别?不能让悲痛长久地留在亲人们的记忆里。
如果同生共死的誓言注定要被辜负,我们为什么不宽谅自己,也安慰自己:我们陪他走过生命的长河。
如果一切注定有先后,我们为什么不努力活得更好,让先走的人不为我们担心。
如果生命注定是原野,我们为什么要任它惨淡荒芜。为什么不相信那些离去的人们,那些曾与我们亲爱的人们,只是去了天堂。
是的,父亲在潮湿的草地下无尽地静默着,四野无人。原来,这就是永别!
真的,这就是永别。告别是迟早的事,一点也不可怕。他们只是走了,我们也只是长大了;他们只是消失了,我们只是更坚强了;他们只是流在了无边的静默之中,我们却还得往尘世的喧嚣更深的地方去……而不论是父母子女还是夫妻恋人,我们都要感谢,上天赐予我们一段缘。人走,即是人间缘尽。不必挽留,不必挂念。我们不要再哭。
我们要微笑着说——
再见!
这个梦与把我对父亲的回忆隔离出一段隐秘的空间。我不再愿意与任何人谈论他、提起他,包括母亲。父亲存留在我的血液里,清澈透明,无声无息,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