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记忆
母亲是个很要强的人。在我印象中,越是艰难的日子,她越会想方设法让我们过得好一点。小时候家里那么穷,为了能让我们多一些童趣,每次出差母亲都会给我们带一点点金币巧克力或者酒心巧克力,然后作为奖励或每到周末就给我和姐姐一个人一块,有时候也当作“寻宝”游戏,看谁能先找到母亲藏巧克力的位置。每到这时,我和姐姐都是前所未有的团结,恨不得动用自己所有的智慧,有商有量地在这里那里找着。小小的不足十六平方的家里都充溢着我们翻找的,互相询问、讨论时的欢快的声音。这景象很少见,但却是童年记忆中极其宝贵的一笔。
很奇怪,有关母亲的记忆,对于我来说,几乎都很苍白,也许潜意识中,不愿回忆过去吧。从前的母亲一直很忙,长期出差在外。好在父亲知道怎么和自己的女儿沟通,仿佛很小时候开始,父亲就是我精神意义上的一种依靠,日子,也就这么慢慢向前过着。
若说有印象,是她带着我们姐妹两个第一次出门旅游,去庐山。那个时候,她是快乐的,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为人母的喜悦,关心着她的两个孩子。
我和母亲共同生活在一起已三十多年,少有波澜,也并非风平浪静,但总的感觉总是很平淡。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常常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了,突然到来的这些回忆,被从前那些往事填满。她微微笑,像是忘记了所有委屈和苦难。
人一辈子要流多少眼泪,谁也无法说清楚。细细咀嚼曾经的相濡以沫的日子,无论是快乐和艰难的日子,却都让我有了流泪的机会。因为现实环境,我童年时代关于幸福、快乐的记忆很多都被彻底淡化,甚至扼杀了。而那时的感觉往往是最接近生命的本源的,是完全浑然天成的一种天性使然而有的感觉。如今的我,或幸福,或快乐,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一种因为儿子、母亲快乐而快乐,因为他们幸福而幸福的一种随大流的感觉了。我无法获得一丝来自心灵深处真正的满足,我所有的幸福感和快乐感都更像是给大家看的,如果别人看不到,我也不可能感到所谓的幸福和快乐。
而可想而知我的母亲了,她的生存空间也有很大局限的,她这辈子的全部世界就在于我们这个家。关于这个家的一切故事留在她脑海和别人的记忆里,母亲在这个有限空间里发生各种各样的碰撞。她像整理旧物似的把一些令我惊讶和陌生的生活片断叙述出来,那么私人化的记忆和感受,随着她的叙述曾淡化的人和事,一草一木,一场一景地陆续复活。远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表达殆尽的。
深受父母的影响,我热爱读书,最爱读的就是那些温暖亲情的书。在那些书里,我得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也因此渐渐变得真正丰富了起来。每个人的生命活动都在一定的空间里施展,而记忆就像一把尺子;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情感方式衡量空间,宁静、平和、刚强、局促……甚至遥远的那些柔性的亲切感觉,所有关于空间的一切,都源自身体和内心真实的感受。
这是母亲的记忆,断断续续,短小琐碎,仿佛回放一部无声的老式电影,对于过去上演过的种种记忆,正是母亲用心感受和体会生活的种种,而这样的痕迹一旦烙下,便是刻骨铭心般的深刻。我因此也看到了母亲一一上演的生活,只是永远无法到达现场。而身临其境的母亲却为我,为她自己,一遍遍重播着曾在现场上演过的故事,有父亲,有舅伯,有爷爷奶奶,还有外婆。一些看客和参与演出的人断断续续都离场了,只在母亲的记忆里固执地留下了记忆。
母亲的电影中有太多是关于父亲的,母亲在记忆中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和父亲有关的故事。再结实的摇篮总有生锈的一天,再舒适的被褥总有陈旧的一天,再美妙的童话也总会有厌烦的一天。当父亲骤然离去,母亲的世界訇然在瞬间坍塌,那种深厚的感情被生生割断,难免无所适从。然而,母亲生命中淡定的智慧,随着时间的手工,在熟悉与陌生的感觉之间寻求一种新的平衡,把所有的感情变成了从父亲到女儿们的完全转移,这是因为我们是她的根,在现实不能让她和相亲相爱的父亲继续相守造成了不平衡后,那些共同生活的细节已很模糊了,母亲慨叹着,想方设法地弥补着,真有什么忽然被重新记起时,那些积在心中数十年的曲折迂回又因之而豁然开朗,令她欣喜若狂。
人老了,更需要倾听者。说来说去中,不知不觉的,有些事都已经重复好多遍了。因为她现在能回忆起的,都是经过岁月沉淀与筛选而刻在灵魂深处的。母亲的身边永远那么美好,因为那是由一缕缕深深的爱心精心编织而就的充满真情的大网,柔弱却坚忍,狭小却又广阔,普通却又神圣美好,那是充满爱的港湾。
日子,在母亲的悉心呵护中又走过了多年。喜欢静静聆听母亲的记忆,那些神秘而鲜活的画面让我常常不由自主地产生幻觉,仿佛我也成了母亲记忆片断中的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