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围攻旅顺港(下)

西方历史上的决定性会战及其影响   2008-07-25 12:04   阅读68   评论0  
字号:    

西方历史上的决定性会战及其影响

[英国]约翰·弗雷德里克·查尔斯·富勒

第三卷 从南北战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四章:围攻旅顺港(下)

旅顺已经完全被围,除非克鲁泡特金能够南下解围,或是欧洲方面有援军到达,否则斯托塞尔就只能坐以待毙。决定被围部队命运的因素有三个——人员、粮食和要塞工事。

 

在五月十四日,除海军船员,在他指挥之下共有四万一千八百九十九人,火炮五百零六门。他的对手在获得第七师团增援之后,兵力已增加到六十三个步兵营,三个骑兵中队,十七个工兵连,和四百七十四门野战炮及攻城炮,总数也不过八九万人,所以俄军在数量上并不太居于劣势。

补给情形则不太满意。对人员四万二千名,马四千五百匹的守军而言,储备的物资估计有面粉一百八十天份,雀麦粉三十七天,肉类十八天(咸肉十三天,马肉五天),腌渍品十五天,糖一百九十天,茶三百二十天,秣草一百五十天。但是经常有闯过封锁线的船只带来补充品。

防御工事共分三道主要防线;

(一)一条坚强的堑壕工事环绕着旧城,但却没什么战术价值。

(二)沿中国城墙距离旧城中心约四千码处,是一连串永久性混凝土炮台,中间由辅助工事和堑壕联系。这条线一直延伸到龙河以西,并把新城和港口都包括在内。

(三)在这两道主防线之外,是一连串的设防小山和阵地。其中最重要的是要塞东面的大孤山和小孤山以及西面的一七四高地、生子山、赤坂山、二〇三高地和法尔斯山。

 

这些工事中有许多尚未完成,并为高粱地所遮掩。有刺铁丝网比黄金还要珍贵,而车辆也非常缺乏效率。

乃木的任务就是尽量迅速消灭这些要塞的抵抗力以确保制海权,然后他就可以回师北上与大山元帅会合,大山已于七月六日受命担任日本登陆军总司令。

 

日军的围攻线从路易湾(一七四高地以北)直到大河湾(即大河口),一旦大小孤山被攻占,第三军的位置即很巩固,而不用担心任何方面的攻击。所以乃木决定首先攻占这两座设防小山。

 

为了给攻击开路——大孤山的海拔高度约为六百英尺——于八月七日(星期天)上午四点三十分开始炮击,一直打到下午七时三十分,步兵才开始前进。但因为大雨和天黑,他们仅能在低缓的山坡上站住脚。整个战场硝烟弹雨,天上的乌云有如怒狮一样可怕。头顶上的险山好象高不可攀,直接天际——甚至连猴子也爬不上去。这是那一夜的景色。

 

第二天大雨一直下到下午三点三十分,于是日军再度开始炮击。这次炮击很有效,许多守军都被赶出其临时挖掘的堑壕,可是当日本步兵前进时,他们又回到阵地进行殊死抵抗。最后在下午八时,大孤山终被攻陷,而小孤山也在次日上午四点三十分陷落。

 

沙皇听说这些山地失守之后,即命维特格夫特将军——马卡诺夫将军死后由他继任舰队司令——率领舰队冲出旅顺港与海参崴支队会合。八月十日上午八时三十分,他开始执行这个命令,在云雾低垂中,他率领六艘战舰,五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冲出了港口。十一时三十分,被日本驱逐舰发现,到十二点十分,双方展开战斗。俄国舰队摆脱战斗企图逃跑;但是到下午四时十四分又被日军拦截,再度发生战斗,一个半小时以后,由于一颗十二英寸的炮弹爆炸,维特格夫特在旗舰“萨勒维奇”号上战死。他死之后,命令发生了混乱,结果这支舰队中有五艘战舰,一艘巡洋舰和三艘驱逐舰逃回了旅顺港,其余船只则乘着黑夜逃往中国和其他港口,最后均被扣留,只有“诺维克”号沉没,这是唯一例外。

 

这样就结束了战争中的第一次真正海战,使日本在波罗的海舰队到达之前对海洋获得了绝对控制权。因为波罗的海舰队尚未准备就绪,所以乃木相信他能够在其出发之前先攻陷旅顺,甚至使波罗的海舰队永远不能出发。因此他决定向要塞发动突击。

 

这样的决定固然有理,可是对一个由弹夹式步枪,机关枪和速射火炮防卫的要塞发动突击,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对着一个如此坚决的强敌,乃木将军认为自己可以轻易成功,实在是过份乐观了。

 

八月十六日,依照战争惯例,派军使到旅顺实行劝降,在遭到拒绝之后,乃木命令在十九日发动第一次总攻。选定的攻击正面是从七光炮台直达松树炮台,同时对一七四高地另作单独的攻击。多数战斗都发生在夜间,而且常常都是近战,情形异常混乱,下面是实际观战者和参战者的记载。

 

费里尔斯是一位随日本第三军采访的新闻记者,他于八月二十二日记录说:“已是凌晨一时,可是激烈的战斗仍未停息。俄军所有的九架探照灯有三架不断在战场这个地区中扫射,炸弹和火箭不断爆炸,火光烛天,月亮都显得黯然无光。深紫色的山映衬着碧蓝色的天,灰色的月光,探照灯的白光,炮口的红光,爆炸的黄色火焰,凡此等等形成极其特殊的景色。我观看过多次战争,却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场面。”

第二天夜里,诺京从俄军方面对战斗有下述记载:

“夜里十一时,乃木发出了进攻讯号,于是由活人构成的“山崩”向我们滚滚而来,从谷地和沟壑中,到处都有日本人钻出来。步枪、机关枪和火炮纷纷发射,探照灯的闪光上上下下,火箭像金蛇一样飞舞,天空中挂着几百个大火球,使星月黯淡无光,也使英勇的日本步兵睁不开眼睛。他们前进,扑倒,跳起来又向前奔,然后再倒下来。在探照灯的闪光之下,炮弹的爆炸火光更显得血红。到处都是喊声,兵器的碰撞声和爆炸声。最后,逐渐归于沉寂,攻击还是被击退了。在我们的前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到处都死伤枕藉,这是我一生难忘的一夜。”

 

凌晨二时又进行了第二次突击,又失败了;隔了一个小时,进行了第三次突击。诺京记载说:

“在讯号发出之后,又有一阵新的人潮向前推进。这些已不象人,而象疯狂的野兽。我们的火力都失去了效力。人潮向前不断滚动,他们不断从中国城墙的缺口中向前滚动。”

 

虽然如此,日军还是被击退了,到八月二十四日拂晓,日军的第一次总攻终于结束。其战果为攻占了东西蟠龙山和一七四高地,其余目标还是完全保留在俄国人手中。

这一场恶斗,俄军死伤三千人,而日军则死伤一万五千人以上。这是一个代价高昂的教训,使乃木认识到要塞的东北面是无法突击的,只好采用正常的围攻办法,那也许要延长几个月之久。这就是说大山元帅已经不再能等待乃木第三军的增援,所以在八月二十五日——即乃木最后一次攻击失败的次日——大山发动了他的三个军,进行了一次辽阳会战。假如乃木的八万人能够赶上参加,结果可能会使日本获得一次决定性胜利。可是事实上,克鲁泡特金于九月六日还是向北溜走了,俄军死伤共计一万六千五百人,而日军却损失了二万三千六百一十五人。

 

从这次会战起直到九月十九日为止,在第三军的正面上没什么大事发生。日军向本土要求运送重榴弹炮来以便击碎永久性要塞。同时也开始进行有体系的坑道战。

 

这些工作进行之时,乃木又选定了下一次的进攻目标:东区的水塔要塞和寺庙要塞,西区的生子山和二〇三高地。若说乃木在一八九四年曾经有过占领旅顺的经验,那么他在此之前没有注意到上述阵地中的最后一个实在不能说不奇怪,因为他应该知道从这个山顶可以看到港中的全貌,所以它是俄军整个防御体系的总枢纽。

 

到九月十三日,围攻工事已经推进到距第一个目标八十码以内的地方,于是在十九日实行突击,并于次日将其攻克,而寺庙要塞也在同一天攻陷。同时日军也向生子山和二〇三高地发动突击,虽然生子山已于九月二十日被攻陷,可是对二〇三高地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击退,因为日军每次都固执地用密集纵队前进,所以损失非常巨大。即使这些攻击成功了,也往往得不偿失;假如失败了,徒然提升了敌军士气。如果不是由于月底运来了第一门二百八十毫米的榴弹炮,使围攻作战的方式发生了改变,那么也许只有等饥饿来逼迫这些要塞投降。

 

就象前文所说,炮兵现在已经变成了主要兵种——共有四百七十四门加农炮和榴弹炮,加上六英寸和八英寸的木质堑壕臼炮,现在都开始采取行动。在这些火炮中,威力最大的还是二百八十毫米(十一英寸)榴弹炮——总共只有十八门,支援它们的有十六门五点九英寸炮和二十八门四点七英寸炮。所有炮兵与炮兵司令部之间都有电话联络,补给基地为大连。这种十一英寸的榴弹炮射程达一万码,炮弹重达五百五十磅。日军向旅顺一共发射了一百五十万颗炮弹,其中有三万六千颗是十一英寸的,被称为“火车弹”,因为它们在飞行中所发生的响声就象火车驶过一样。第一门十一英寸榴弹炮是在十月一日开始轰击的,诺京有下述描写:

“从七光山的炮台,有巨大的烟柱夹着沙石一同升起,好象一颗大树突然升入天空,然后再倾倒下来。象钟表般的有规律,沿着东北正面,在不同的方向上,每隔几分钟都有这种幻象式的大树升起,接着我们就可以听到可怕的爆炸吼鸣。这一天在二龙山和七光山的炮台中了八颗炮弹,使穹窖遭受到了巨大损毁。”

这些可怕的武器在围攻战中的效力,可以与一四五三年穆罕默德二世的大轰击相比。俄军的永久性要塞马上开始崩溃,而对日本人也同样重要,因为从生子山上已经可以望见港口的一部分,所以有几艘俄军军舰也被击中。对二〇三高地的坑道作业已经开始,乃木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东线,现在进行的工作都是为了准备在十月三十日进行第二次总攻。十月十六日,日军攻克二龙山的前进堑壕;二十六日,又攻克松树山的前进堑壕,同日又攻下了二龙山的斜堤防线。十月三十日上午四点三十分,在二龙炮台下有一颗地雷爆炸了;上午九时,日军对七光炮台到松树炮台之间的所有工事同时发动突击。日军又是以密集队形进攻,所以还是受到了重大损失,终于被击退。霰弹,手榴弹和侧射的机关枪使日军死伤枕籍。三十一日,日军再度进攻,还是被击退了。

 

尽管俄军拼命抵抗,可是旅顺内部的情形却在迅速恶化。粮食缺乏,病兵日增,高级指挥人员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妒嫉和对立状况;当克鲁泡特金在沙河会战(十月十二日——十四日)后撤退的消息传来后,更使防御者感到绝望。这就是十月十五日的情况,在这一天,经过无数次延误之后,波罗的海舰队在罗热斯特文斯基指挥之下,终于离开里堡向东方进发。它包括八艘战列舰,四艘装甲巡洋舰,八艘巡洋舰,九艘驱逐舰和一些辅助船只。虽然其中有许多船只都是超龄的,但因为日本的战列舰已由七艘减为五艘——两艘被水雷所击沉——所以假如这支舰队能与旅顺舰队会合,那么东乡就可能会被击败。因此日军遂有不惜一切成本击毁港内船只的必要,也就等于必须攻占二〇三高地,于是日军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发动第三次总攻。在这一天,波罗的海舰队才刚刚离开达卡,向印度洋进发。

 

从第二次总攻失败到十一月二十六日第三次总攻开始之前,在这个中间阶段,主要都用在地下战斗方面。巴尔特里特在《旅顺》中说:“整整一个月中,在狭窄混凝土地下室的混浊空气中,到处都有地雷爆炸的威胁,还有手榴弹,刺刀和子弹,日本工兵在世人所看不见的地方顽强奋斗,想把同样顽强的对手赶出地下工事。”

 

第三次总攻选择的目标还是与第二次完全一样,十一月二十六日,在东方正面还是和上次一样,结果也是同样损失惨重。现在乃木将军决定不惜一切成本攻占二〇三高地。为了准备起见,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进行了连续炮击。

 

二〇三高地的阵地在天然和人工两方面都具有极高强度,有一个巨型堡垒,有两个核堡,完全用有刺铁丝网围绕,它与法尔斯山之间的空隙有几道障碍物掩护。在赤坂山上也有一个强大的堡垒,并由构筑优良的堑壕线保护,在它的右翼还有另外两个较弱的堡垒。这三个山头均由特列季亚科夫上校指挥,共有兵力约二千二百人。

 

炮击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五时,此时整个阵地好比火山爆裂一样。炮击停止了,日军开始向二〇三高地和赤坂山发动突击。在黑暗掩护之下,他们冲到了铁丝网边,在那里纠缠了一夜又一整天。诺京说:“他们疯狂的打下去,直到筋疲力尽,丧失知觉时为止,整个整个的营被从地面扫除。”在黑夜中又继续炮击,到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三十分,日军又进行了另一次突击,但被特列季亚科夫上校领导的反击所击退。在赤坂山上也发生了类似的战斗。

 

十一月三十日,战斗继续,一直打到十二月四日。天气晴明而又寒冷,诺京说:“这不是人与人的战斗,而是人类与钢铁,燃烧的石油、炸药和尸臭等的斗争。”最后到十二月五日,乃木已经完成准备,又向这些顽抗的山头再进行另一次突击。一个团攻击赤坂山,一个旅攻击二〇三高地。

突击在上午十时与十一时之间开始,到下午一点三十分,才有日军一个连攻入了二〇三高地顶上的堡垒,发现只剩一个防御者还活着。快到下午五时的时候,战斗中止了,在山顶的碎瓦颓垣中,可以看见日本国旗在尘雾满天的空中飘扬。

 

巴尔提里特说:“这个山头对和平会议而言可说是个理想地点。自从法军攻击博罗迪诺要塞之后,还没再看见过这样多的死尸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日本人的死尸十分难看,因为他们的皮肤变成了绿色,显出极不自然的样子。没有一具死尸是完整的,在炮弹碎片,破碎武器的堆积中,到处夹杂着零碎的肢体和骷髅。”

这种血肉的成本有多大呢?俄军战死四百人,而日军的死伤则在一万人到一万一千人之间。

虽然成本如此高昂,可是这场死亡投资的收获就是俄国舰队,从二〇三高地的山顶可以看见它们停在港内的位置。十二月六日,日军开始炮击这些船只,到第二天就全部击毁了。这样东乡的舰队可以返回国内进行整补,以便再出海迎击波罗的海舰队,后者还只刚刚要到达马达加斯加岛。

 

围攻战现在已经接近尾声,因为单靠饥饿就够了。一切捕鱼工作都已停止,四十镑还买不到一头猪,一个鸡蛋价值六先令六便士,三十六磅大蒜要六十四镑。十二月八日在旅顺的每天口粮配给标准规定如下:半磅饼干(在面包配粮之外),四分之一磅马肉和八分之一品脱伏特加酒。

 

粮食的缺乏和一般情况的恶化,使斯托塞尔将军在十二月十二日召开军事会议,结果大家决议认为尽管舰队已经毁灭,可是现在考虑投降似乎还是太早。所以围攻还是继续进行,现在这个阶段几乎完全是进行坑道和埋雷工作。十二月十五日,有颗十一英寸的炮弹打进要塞,击毙了康特拉坚科将军,他是一个人格高尚,精力过人的军人,守军对他具有充分信心。他的死使守军的希望也随之消失。

攻击军的主力现在指向七光、二龙和松树等炮台。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在七光炮台下有两颗地雷爆炸了,炮台上涌起大量尘雾,把它完全笼罩起来。这在它的西北角上炸出了一个∨形的大缺口。就有好几百黑衣的人形往这个缺口冲击。日本步兵没有浪费一分钟,不等烟尘散尽就已经冲到缺口中。虽然如此,战斗还是一直延续到十二月十九日清晨,守军才投降。二十八日,二龙炮台也被炸毁;三十一日,松树炮台也遭到了相似的命运,有间屋子内储存着一千多颗手榴弹,爆炸之后炸死了全部守军。最后到一月一日,在七光炮台附近中国城墙上的守军也撤退了,他们退到万台,但不久就被赶出去了。

 

万台被攻占后,旅顺要塞的命运也就注定了,斯托塞尔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与施米诺夫将军商量就致书乃木要求投降。在获得日军同意谈判的答复之后,一月二日上午,他就挂起了白旗。代表们在中午时见面,用英语交谈,到下午九点四十五分签订了投降条约。这个消息发布之后,大部分俄军都丢下武器开始抢劫。

一月四日,所有尚未攻陷的要塞全部交给日军,此外还有火炮五百四十六门,炮弹八万二千颗,子弹二百二十五万发和相当数量的粮食。八百七十八名俄国军官和二万三千四百八十一名士兵走出要塞,变成了日本人的战俘。

 

这场围攻战的损失总数如下:俄军死伤及失踪数字为三万一千三百零六人,日军死伤及失踪数字为五万七千一百七十八人,还要加上病员三万三千七百六十九人,其中有一万一千零二十三人是脚气病患者。

投降结果使乃木的第三军被放出来增援大山元帅,这样他就可以集中大约三十万人的兵力以对抗克鲁泡特金的三十一万人。二月二十三日在奉天(沈阳)展开了这场战争中的最大一次会战。正面宽度为四十英里,双方都挖了堑壕。一直打到三月十日,奉天城才被日军占领,克鲁泡特金向哈尔滨撤退。俄军死伤六万人,被俘二万五千人,而日军的损失为七万一千人。

 

直到此时,这个该死的波罗的海舰队才缓缓东来,带着一大堆补给船只。五月九日进入中国海,五月二十七日在对马海峡遭到东乡攻击,结果被全歼。克鲁泡特金说:“罗热斯特文斯基不但不能帮助我们陆军,反而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因为他的舰队在对马被击败了,所以才会当我们已经集中了百万大军,正要准备前进的时候,反而只能谈和了。”事实上双方均已力竭,日本是在物质方面,而俄国则是在精神方面——圣彼得堡早已发生暴动和罢工了。六月十日,美国总统出面调停,双方开始谈判,终于在八月二十九日签订了《朴茨茅斯条约》。俄国同意撤出满州,把辽东半岛——包括旅顺大连——和库页岛南部让与日本。此外更是承认日本在朝鲜的支配地位。

若与这次战争的持续时间和激烈程度,死伤数字和财富的消费作一对比,那么这种得失的份量实在太小。因为欧洲国家对这次战争的结果只作如此衡量,所以实在是不幸之至,他们完全忽视了这次战争的革命性。它不仅造成了战术上的革命,而且也使世界事务的发展改变了方向。

战争开始时,俄国的战术完全和十九世纪初期一样;虽然日本的战术是以欧洲最近的教范为基础,但从头说起,其陈旧程度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下面所引述的文章可以当作例证。

 

辽阳会战之后,有位日本军官对法国武官发表过如下谈话:“当你注意到这里的一切与我们平时在国内训练之间的差异,无疑会大吃一惊。我们自己所感受的惊异程度也差不多。你一定知道,我们的操典与欧洲陆军完全相同。在开始时,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依照操典行事,但是牺牲却极为巨大!我们学会了这个教训,感谢我们所获得的经验,现在我们知道不仅不应过于迅速的向前,而且还应尽量利用掩护。”

原因在于枪弹和炮弹的威力日益增大,也就是说战场变成了弹丸的世界。于是无人地带日益加深,双方战斗人员相距越来越远,因此会战的决定性结果也就更难获得。进一步说,会战的时间日益延长,迫使攻击者和防御者都必须加深对圆锹十字镐的依赖性,结果又使双方在精神和体力上极易匮竭。若与一八七〇年和一八七八年的战争作一比较,差异十分明显。虽然交战人员有数十万之多,可是战场上却好象空无一人,而战场上充满了子弹,每一发都足以打击战士的精神力量。所以,智慧的纪律变得比自动的纪律更为重要。从一九〇五年以后,军人就不仅要服从,而且还要思考,知道如何生活和如何战斗,不是以小时来计算时间,而是一连许多天。为了求生,所以圆锹十字镐与步枪成为相辅相成的兵器,正如剑与盾一样。同时铁丝网、机关枪和手榴弹的重要性更是日益增高。

 

虽然如此,在此次战争之后,机关枪又不再为人所注意,正如一八九九——一九〇二年的布尔战争后的情形一样。俄国人称它为“魔鬼的喷水壶”。《肉弹三勇士》一书的作者佐久里这样说:“弹带把枪弹送入枪膛,好比电影放映机换片子一样。请听它的声音!从近处听,只是迅速和连续的哒哒声,在深夜沉寂的远处听来,声音好象织布机一样。这是一种恐怖的声音!俄军把这种机关枪当作最好的朋友。当一支军队攻击敌方阵地时,毫无疑问,是机关枪使我们最感苦痛和受到最严重的损失。”克鲁泡特金所说也与此大致相同:“机关枪的价值现在变得如此巨大,使我们感到不可一时无此。照我的意见,每个步兵班应有机关枪一挺,派六个人去背负它和它的弹药。”

由于枪弹、堑壕和铁丝网使阵地正面逐渐变得无法加以攻击,所以炮兵的重要性日益增强。间接射击的方法完全打倒了直接射击的方法。特列季亚科夫将军对此有如下评论:

 

“这里的事实明白的使每个人都认清了炮兵的真正价值。若能使敌方的炮声归于沉寂,就可以不经过特别困难的战斗而占领敌方阵地;因为一旦将敌方火力控制住之后,就可以任意选择攻击点,把自己的全部炮兵火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然后只要用相当少的人员即可以将其攻占。”

这里应该记住的是,在这场战争中,野战防御工事都只是一条单独的堑壕线,这是可以用大量炮兵火力来压倒的;假如是纵深防御形式,由于当时的野炮射程还不能够覆盖它们,所以也就无法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只要这种情况继续存在,那么英国目击者霍姆少校的话就是完全正确的:

 

“我获得的最大印象就是炮兵现在变成了决定性兵种,而所有其他兵种都变成了辅助品。炮兵的重要性已经无法再强调了,因为如果其他情形都相等,那么拥有最好炮兵的那一方面就几乎总是可以获胜。”

“我深信炮兵具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所以是否应裁减其他兵种以大量增强炮兵,也是值得考虑的大问题。因为必要时,步兵大约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即可训练完成,而炮兵却是无法临时拼凑的。”

 

“由于炮兵发展的突飞猛进,开始使人感到步兵火力的有效射程已不再能够超过六百码,超过这个距离之外,敌方的炮兵火力就可以阻止步兵使用步枪。”

可是在战后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战术上的变化,野战炮兵的需要,机关枪与铁丝网合用所具有的迟滞能力,都为人所忽视。日本在对七光炮台进行的最后攻击中使用了砒质毒烟,可是以后却没有人注意,或是联想到它的含意。

 

比这些战术变化更重要的还是日本胜利对世界事务的影响。这使俄国国内的革命细菌滋长得更为迅速,而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也使德国对其东方解除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全力向西,使欧洲的权力平衡终告破坏。这也使英国放弃了孤立政策,这也正是“不列颠和平”的基础,为了重建平衡,它与德国日益疏远,而与法国日益亲善。此外,战争也向白种人的优势发起了挑战,唤醒了亚洲和非洲各民族,这对所有殖民帝国都是一个致命打击。虽然在当时这些后果很少为人所认识,可是帕夫诺维奇在《民族政策与殖民政策的问题以及第三国际》一书中却有下述评论:“一九〇五年的俄国革命对亚洲人民的生活具有极大影响,正和法国革命对欧洲人民的影响一样。它促成了土耳其革命,使哈米德因之倒台。它也使波斯人获得了强烈刺激,使它同时对内改革,对外独立。对中国也一样。但是在每个地区,都由于欧洲的干涉而使民族自由的梦想未能实现。”

在非洲的影响也同样广泛。狄赛是一位在非洲住过四十年的英国人,他在《埃及的前途》一书中有过下述的评论:“过去土著们都深信即令他们再勇敢,也还是注定会被欧洲人击败。可是现在却突然觉醒了。因为俄国一向被人认为是欧洲最大的军事势力,现在却居然被日本击败了。陆军败逃,海军毁灭,要塞被攻占。日本是一个比较弱小的国家,不管其他情形如何,他们既不是高加索人也不是基督徒。当然,这些非洲土著对日本还是一无所知,可是所有非洲人却都直接或间接的知道了,在远东的俄罗斯入侵军已经被一个素不知名的非欧洲民族击败了。”

 

但是这场世界性的革命却是在印度——不列颠帝国权力的枢纽——真正发展成形了。安德鲁斯在《印度的复兴》中说过:“甚至在极遥远的村庄,农民们都在纷纷谈论日本的胜利。一位在西亚有长期经验的土耳其领事告诉我说:在内地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的现象。亚洲已经在行动,几个世纪的迷梦终于被打破了。这是世界史中新的篇章的开始。亚洲的旧日光荣和伟大似乎又将恢复。”

普拉德汉在《印度的独立奋斗》中也有同样的看法:“日本胜利对印度人心的影响是不可能再加以夸大的了,印度学生开始研究日本历史,想发现其战胜欧洲最大强国的原因。他们的答案是日本人的爱国主义、自我牺牲和民族团结。这才是军事能力以外的奇迹力量。一九〇七,一九〇八和一九〇九年,印度学生纷纷到日本去留学,他们回国之后成为印度独立运动的中坚份子。”

 

所有这些事实都是这一战的后果。这是在亚洲的最东面打的,四百五十多年以前,在欧洲的最东面也有过一次同等伟大的冲突。一九〇五年的旅顺陷落,与一四五三年的君士坦丁堡陷落,都同样是历史上为数极少的真正重大事件。

评论(?)
阅读(?)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