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律盲的悲哀-小转铃
色戒首映那晚,我喝了点小酒,摸进乌漆麻黑的衡山电影院,并尝试从椅背上走到自己的座位。醺然落座后,只见银幕上花花绿绿,叽里咕噜,连是动物还是人物都无法辨别,当然就别提什么理解人物关系了。其时,电影已经开场15分钟。接下来的45分钟,我沉浸在悔恨的情绪里。等我惊觉自己还没按暂停键的时候,风姿绰约的王佳芝,已经第二次从凯司令给广东的二哥打电话了。然后就是——走吧!封锁,买菜,枪毙,完,散场。被观影的人流推搡着离开电影院,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些经典的哲学问题就像阴沟里的臭水一样在我的脑袋里翻滚冒泡。
这种沮丧一直持续到半个多月后,在朋友的强迫下,我又看了一遍色戒,这次换了和平电影院,即,还是洁本。作为常被经验尤其是惨痛经验塑造的人类,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王佳芝,回想第一次看色戒的经历,正是一个极佳的隐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然地缺乏节奏感,我把这种人称为律盲,而色戒讲的就是一个律盲的故事。
如果你经历过六年熊市,一经解套,马上清仓,烧香还愿,持币观望,小宇宙爆发,在今年五月重仓进入……你就是一个律盲。
如果你在地铁里洗了多年的桑拿,终于买了私车,人品爆发,看着油价一路攀升……你也可以拨打我们的热线,申请免费会籍。
王佳芝,称得上是我们律盲协会的代言人。她优美,机灵,最重要的是,永远赶不上趟。
李安的电影语言很到位。邝裕民活脱脱就是他的亮相破司:一张对比过强的英俊侧脸,没有层次,没有细节,没有厚度。不过他不是律盲。他总是个起头的,比如筹拍爱国剧,比如暗杀易老大,比如刺死小同乡,比如跟着组织走。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易先生?上班用犯人的血洗皮鞋,下班陪日本人喝喝酒,天冷就烧档案烤烤火,休假找别人的太太玩S/M……他的生活,也有自己的逻辑。
既然我把色戒定位为一部介绍残疾人生活的科教片,那么这两个正常人,注定只能成为华丽的陪衬。当之无愧的主角是王佳芝,她在健康人的强势社会里被玩得昏头六冲,只差在眼睛上打上个黑色小矩形,就可以在东方110的煽情栏目里用沙哑的嗓音讲述她的悲惨人生。
至于什么叫做昏头六冲?只要看看她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听到有人叫王佳芝的名字,不得要领地转过头来的样子,那就是。
本来她也没想过要演爱国剧。她可能喜欢看到观众为她激动,可能喜欢大家拉着手在雨里跑步,也可能喜欢雨水滴在脸上和嘴唇上的感觉。和爱国,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本来她也没想过要杀汉奸。她可能喜欢穿精致合身的旗袍,可能喜欢有人接送去豪宅里应酬,也可能喜欢让别人的丈夫为自己着迷。和汉奸,好像也没有关系。
她耳根子软,心肠也软。更何况上海的冬天一直是这样雾霭沉沉,寒冷又浮华。
我想王佳芝的一生,就像乘船的时候把手伸进水里。水朝着船行相反的方向流去,令人感到清凉,也感到惆怅。
或者像一个爵士乐歌手,被神扔到了交响乐团的舞台上。给她的指示很多,她还是显得那么突兀,古怪,荒腔走板。
律盲和正常人的区别,就在于是否能凭本能从一个律点递归出下一个。她为了去英国,到香港,父亲让她回上海。为了当情妇,破处,情夫也回上海。命运给她的下一个指示,对她来说总是无法逆料。
弗洛姆在《逃避自由》里这样说:“被虐狂的一般现象是他们有着内在的自卑,无能及无意义的感觉。这类人想要轻视自己,使自己软弱而不愿去主宰一切,他们有一种显著的象征,就是愿意倚靠别人,组织,大自然或自身以外的任何力量。在他们看来,生活犹如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既无法主宰亦无法去控制。”
然而更糟糕的还不仅如此。
王佳芝的自我意识,还没有完全被切割干净。她被父亲抛弃,还做着去英国的梦。她被姨妈刻薄,还坚持要读书。她打心底里厌恶梁润生那些人。“自我”就像一个绝症病灶在她身体里潜伏,无用,多余,只是让她感到痛苦。
她痛苦的根源不在于总有人左右她,恰恰在于有人左右她,但没有人主宰她。任何人都不喜欢在拥挤的舞池里被面目模糊的人们推推搡搡。而一个足够有力气的舞伴能让没有小脑的人跳好SALSA。所以我相信,她和老易在一起是快乐的。说走吧的那一刻,是最快乐的。她不再是个律盲,她的节奏就是老易的节奏,她要老易活着,所以老易活着。
她终于卸掉了背负一生的重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