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文化的前世今生 2008-08-22 17:51
就像几乎任何一个地方性的文化概念,“徽文化”的内涵一直饱受争议。
学者们为此浪费的口水足以冲垮一道淮河上的防洪大坝,倒是以此为名目的研讨会尚可乐此不疲地召开。其实在我看来,徽文化最重要的一个要点,即是由安徽省所置身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中原心态:大气、宽厚,却不乏保守、乃至顽固的习性。
正基于这种文化心理,孕育生长了新安理学,其代表人物为朱熹,尽管朱子只是祖籍于此,他的一生与安徽的亲缘并不近,可若在古人当中挑一个徽文化的形象大使,则非朱熹莫属(另一个是包拯)。后来有同样声名卓著的桐城派,成就虽在散文,但其精神(义法)上所宗法的依然是程朱理学。就此推论,当下中国大陆最富传统气息的省份,窃以为仍当首推安徽,而非山东或河南。
心理学大师荣格说,文化构筑着人格,徽文化是否符合此理呢?这就要谈到徽商。古今商人能够自成宗派者,惟徽商、晋商、浙商而已。正如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成功商人之品性亦往往类似:不辞劳苦、视野开阔、善于把握机会等。一个短视的懒汉能够发财,机率大致如天底下掉馅饼一样渺小。
如果一定要找寻徽商的特色,就我所见,可能只有一点,即“贾而好儒”、“富而后教”,不是将赚的钱深藏进壁垒森严的银库,而是拿出来兴办教育,为桑梓造福,曹振镛、戴震、程瑶田、凌廷堪等高官和大儒皆是这颗福音树上的果子。遗憾的是,今日皖南的“义学”仅仅遗下了零散的破败校舍,供后人凭吊和怀念罢了。此种特色之形成,与朱熹等儒生所发扬的“以仁为本”的文教制度息息相关。
层层累积的文化传统,以及对其敬畏与承继的文化姿态,是一种无比高贵的经验值,同时却构成了心理上的严重束缚。
古谚说四川人不出剑门,难以成大材;安徽人亦复如是,差异仅在于没有一个固定的“剑门”——或者说,剑门就是自己心灵的疆界,因此需要那种敢闯敢冲、敢于突破、敢为天下先的上进精神。
而至近代,中国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儒家文明在西方坚船利炮的强横冲击之下化作一地黯淡的碎片,其它地域(如湖南、广东)纷纷主动寻求乱世的出路,而曾领一代风骚的安徽却匍匐于传统的阴影,犹疑徘徊不前,就像在逃荒路上,左顾右盼,哪一块传统的包袱都舍不得抛弃。终于,它们被同行者赶上,从而沦于贫穷,沦于老牛破车,沦于白眼和嗤笑。
今日之安徽的现状可谓有目共睹,再谈徽文化的辉煌,除了沉湎于回忆的河流,当一回抱残守缺的文化遗老以外,就是重复九斤老太的话:“一代不如一代”,将批判的刀锋指向惨淡的现实。现实当中,似乎连脍炙人口的徽菜的荣光都不复当年之盛,完全被“全国河山一片红”的川菜及其近亲湘菜压倒。
而今日的安徽人倒是敢于冲决剑门,纷纷向外打拼求出路,但凡经济发达的地区,多半布满了他们劳碌的影子,聪慧依旧,坚韧依旧,只可惜他们的身份不再是腰缠万贯下江南的赫赫徽商,而是在社会底层艰于呼吸视听的打工者。今日的“徽文化”,更多是流亡文化、打工文化、腐败文化,与传统怆然脱节。
所以,当我们翻阅辞典,看到这样的词条:“广义上的徽文化包括道家、徽学、建安文学、桐城文派、徽剧、黄梅戏、目莲戏、老庄文化、三国文化、桐城文化、徽州文化、新安画派、新安医派、花鼓戏、傩舞和凤阳花鼓……”心中总不免质疑:这些盛极一时的遗产,有多少依旧鲜活,有多少可以重现光芒?以黄梅戏为例,看马兰女士的相关文章,便可知这颗火种所处的形势是何等危难,而马兰的奋斗及其结局却一再令人哀叹不已。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徽文化的缩影。问题是,夜正长,路也正长,此后的路在何方?是漠视,还是正视,是闪退,还是奋起?答案正在于今日安徽人的一念之间——从胡适、陶行知到胡锦涛、赵薇,在这些堪称先行者的安徽人身上,我们理应看到一线曙光。
皖南行记:曾经繁华
一路风尘仆仆,五月三日早晨,终于抵达绩溪。可眼前的小县城,无论如何都不能激活我的大脑,将其与“江淮文脉”、“文化圣地”联系起来。它还不像西安古都,虽然没落,但眉宇之间依然有贵族的昂扬气质。它的面容是如此平淡,像今天的太阳,在乌云的浓重映照之下,有点鲜艳,有点脏。只是你耐心分辨,可能会发觉,在那狭窄的马路、破落的房屋背后,潜藏着一股安详和宁静的气息,还有些勃勃的灵气,向后来者诉说着凛然而不容漠视的历史。
我们的第一站是胡宗宪尚书府,一座典型的徽州民居。东临街巷,西凭水塘,南依民宅,北靠里邻,占地面积约1400平方米。胡宗宪曾于明代嘉靖四十四年(1565)的《辨诬疏》中说,他家“七世同居”。这在我们现代人看来似乎难以想象。
单看这处充满了腐坏的尘土味道的住宅,居然囊括了药房、学堂,祠堂、戏台,却一点不嫌拥挤。上百口人生活其间,几乎所有的日常生活都可以在家里解决。想来很多人经年难得迈出大门一步,难怪古时女性会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德行为标准。沧桑巨变,现在的房间已略显幽暗,但布局之精致依旧丝缕毕现。虽然不像紫禁城那样雕梁画栋,可每个庭院,每扇窗户,无不经过精雕细琢。只是深宅大院的压抑气氛,让我很难静下心来欣赏古代建筑之美。
离开胡宗宪尚书府,近处便有一个徽州古村落——“湖村”。信步闲游,一路皆是结荚的油菜,抽头的香椿,绿水绕田,青峰薄雾。恰逢小雨,经过洗刷的空气一派自然的清新。村子青瓦白墙,纵横交错的石板路上苔痕点点。可谁能想到,就连这样的世外桃源,都无法逃脱天道与人事的累累摧残?伟大的时间之神掩盖不住那些班驳的伤痕,屋檐之下的精致砖雕,充斥着文化大革命“打砸抢”的遗泪;村祠堂的墙上,隐约还能看见一度响彻云霄的政治标语和大字报。当我置身其中的那一瞬间,时光仿佛错乱,明清时期的士大夫乡绅,遇到了文革时期的红卫兵子孙。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而我,只是旁观者。本应心怀冷寂,衷肠却被一种莫名的火焰点燃。
当地的生活并未受到现代化的快速冲击,村民的眼光清澈见底,可一旦遭遇外来者的光鲜衣着,还是有艳羡浮动。他们对喧嚣的外界无比好奇,我却在这里追寻往昔的繁华。到底谁该羡慕谁?
中午时分,我们踏上了传说的“徽杭古道”。其实这只是一条绵延曲折的山间小路,西起安徽省绩溪县伏岭镇,东至浙江省临安市清凉峰镇,全长五十余里。它之所以名垂青史,据说是因为当年的徽商去江浙,惟此一条路。
当然,不止是商业之路。胡雪岩走过,胡适走过,仅仅结局不同罢了。
我们从“江南第一桥”出发——说是“江南第一桥”,看起来却普通无奇,不知为何得名?前行三四百米便是一个小水电站——“逍遥河水电站”,从这里开始,手机就失去信号,仿佛在暗示这一段旅途将是实实在在的“自然之旅”。漫过山间的石板路,一路向上,来到“江南第一关”——又是“第一”。关门由四根大厂条横架天然岩石构成,门楣西刻“江南第一关”,东刻“徽杭锁钥,同治二年里人建造,邵道棠题”,一笔楷字相当气派。此后,山势逐渐放缓,紧张与劳累的心顺势得以放松。这时则可以欣赏一下周围的溪流飞瀑,青松乱石,松竹青翠欲滴,山涧雷鸣如潮。路上没什么人家,只看到山坡之上一块块田地茶园,让人不由心生“云深不知处”之感。
从下雪堂到蓝天凹,又是一段上坡路。蓝天凹是一个分界线,下坡即进入浙江。一次行旅能够跨越两个省份,见识两种风格迥然的风土人情,诚属难能。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皖南文化应该被纳入江浙文化的范畴;而江苏北部的文化则与皖北相仿,隶属中原文化的宏大洪流。安徽因南北之分而断裂成两块,正如我在湖村看到的一颗千年老树,一半被雷火毁损,一半则枝叶繁茂,禁不住想起王朔先生某篇小说的名字:“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如今的安徽,正在海水与火焰之间苦苦穿行。
这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